大時代小插曲:

二次大戰、冷戰、攝影

 

余創豪

筆者最近為一本藝術雜誌撰寫了一篇文章,強調政治意識形態和審美眼光應該盡量保持距離。坦白說,筆者喜歡投身攝影藝術,也是為了追尋紅塵十丈之外的清幽。不過,這談何容易,世間萬事萬物總有直接間接、或疏或近的關係,在這篇文章堶情A筆者將會談論二次大戰、冷戰跟攝影的關係。可能讀者馬上會聯想起在槍林彈雨下勇往直前的戰地記者,但這不是本文的重點,戰爭怎樣影響了照相機發展史,才是拙文的主旨。

現在流行的高檔攝影機,是35毫米單鏡反光機,無疑這是一項偉大發明,從前專業攝影機不是非常笨重,便是對焦困難,單鏡反光機既輕巧,對焦又方便,而且更換鏡頭十分容易。那麼,到底是什麼人發明它而造福了人類社會呢?答案是:納粹德國。一九三六年德國公司愛克山泰(Exakta)製造出世界上第一部單鏡反光機,一九三七年德國蔡司(Zeiss)光學公司亦開始研製單鏡反光機,二次大戰期間,盟軍對德國進行地氈式轟炸,蔡司公司大部分工廠被毀滅,許多工程師、技術人員死於非命,眼白白看著這項偉大發明,大有可能會胎死腹中。

掌管歷史的宇宙主宰偏偏要製造奇蹟,大戰之後,殘存的蔡司公司工作人員竟然死灰復燃地聚集一起,繼續研究和生產照相機。可是,二次大戰剛剛落幕,歷史舞台又隨即上演美蘇冷戰,蘇聯控制了東德,不幸地,許多蔡司的高級員工都滯留在東德,蘇聯制度並不利於經濟發展,一九四五年至九一年,東德和其他東歐國家都陷於一窮二白。不過,第二個奇蹟發生了,當蘇聯軍隊封鎖柏林之際,美國空降救援物資在柏林,鼓舞了身陷東德的德國人,於是乎大批蔡司的行政人員、主管投奔西德,恢復了西德蔡司公司的活力,東德蔡司雖然繼續發展,但不及在市場經濟下的西德蔡司進步。

一九四九年,蔡司的單鏡反光機終於面世,那就是康泰時(ContaxS 型,一九五零年蔡司開始出口康泰時。不過,單鏡反光機的價錢仍然偏高,並不是一般人所能負擔,眾所週知,後來日本公司將德國的相機技術改良,並且節省成本去大量生產,今天日本照相機已經風行天下。但有趣的是,沒有美蘇冷戰製造出來的機會,日本相機絕不能在短短幾年間一炮而紅。

美蘇冷戰並不全然是冷戰,韓戰就是一場血肉相搏的熱戰,一九五零年三八綫爆發流血衝突,不少美國記者前往朝鮮半島採訪新聞,他們都採用德國照相機和鏡頭。韓戰爆發前一個月,一名日本攝影師向【時代雜誌】與【生活雜誌】攝影記者布里斯托爾(Horace Bristol),介紹日本尼康(Nikon)公司製造的鏡頭,布里斯托爾曾經以【憤怒的葡萄】這輯紀錄加州勞工苦況的攝影作品而聲名大噪,他在新聞攝影界可謂一言九鼎,布里斯托爾試用過鏡頭之後大加讚許,並且將之向另一位【生活雜誌】的記者推薦,那位記者就是後來被派往朝鮮半島的大衛鄧肯(David Duncan),鄧肯採用德國萊架(Lecia)照相機身,配上尼康鏡頭,他攝製的照片通過【生活雜誌】而廣泛流傳,其他名記者如卡爾邁當斯(Carl Mydans)亦放棄德國鏡頭而轉用尼康。

一九五零年十月,鄧肯甚至在紐約公開宣稱尼康鏡頭比德國鏡頭更加優越。【紐約時報】、【大眾攝影雜誌】相繼發表文章,吹捧鄧肯怎樣採用日本鏡頭紀錄韓戰,尼康的聲名頓時如日中天。不過,尼康當然不會只滿足於為萊架相機製造鏡頭,後來尼康進而生產單鏡反光機,其設計是基於蔡司的康泰時S型。

當然,德國人不會坐以待斃,蔡司、萊架繼續改進技術,後來大家公認它們的鏡頭質素超越尼康,今天,日本新力公司和美國柯達公司一部分數碼相機,亦採用蔡司鏡頭。

這是一句老掉牙的話:「一個人的缺點,可能同時是他的優點。」二次大戰的受害者和後人,難免會對德國人、日本人有點反感。不過,在和平時期,法西斯主義、軍國主義的野心,卻可以轉化為百折不撓的進取精神。每逢筆者拿起照相機的時候,便思之來處不易、物力為艱,盟軍的轟炸、蘇聯紅軍的封鎖,都大有可能令單鏡反光機發展停滯;假若韓戰並沒有發生,美國記者亦沒有胸襟推薦日本產品,攝影機歷史便會改寫。筆者在香港讀書的時候,歷史學家陳萬雄是我的中史老師,他曾經說:「許多所謂歷史教育,無非是帝王將相的互相殺戮,其實,除了權力鬥爭之外,歷史堶掄晹陶\多有意義的東西。」對筆者來說,二次大戰和冷戰怎樣塑造了攝影機的發展,其重要性遠遠超過在某某戰役中某某將軍採用甚麼戰略而大獲全勝

2007.5.6

   
 


上圖及下圖: Gila County 歷史博物館展覽的古典攝影機。

 

 

 
   

 

後記:有趣的是,二次大戰之後德國和日本的科的經濟發展模式,有時候跟照相機發展史一模一樣,一九七零年代燃油危機發生之後,省油的日本小房車對美國大車構成威脅,幾十年之後,日本豐田汽車公司大有取代美國通用公司成為世界第一的趨勢。不過,最先挑戰美國大水牛的並不是豐田或者本田,而是德國大眾(Volkswagen)的甲蟲車(Beetle),一九五五年大眾在美國市場賣出了一百萬架甲蟲車,一九六零年代甲蟲車已經成為了小型汽車的經典,如上所說,七零年代日本小轎車後來居上,取代了甲蟲車的地位,這情況就好像日本相機和鏡頭搶奪了德國公司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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