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沙漠植物公園的玻璃

談到作品原創性


余創豪

若果你最近駕駛汽車經過鳳凰城的沙漠植物公園,你可能會眺望到一些散發著閃閃金光的柱狀物體,可能你會奇怪地地問:「這是新品種的仙人掌嗎?這是科學家改造了仙人掌的基因嗎?」不是。最近沙漠植物公園安裝了西雅圖玻璃工藝大師徐虛里(Dale Chihuly)的作品,徐虛里來頭不小,全世界都有博物館、酒店、商場、植物公園收藏他的創作,如果你曾經到訪過拉斯維加斯的拉吉歐酒店(Bellagio Hotel),你不會對徐虛里的玻璃工藝感到陌生,酒店大堂天花板的玻璃群,就是出自他的手筆。玻璃工藝出現在植物公園,是一個別出心裁的安排,表面粗糙的仙人掌與光滑潤澤的玻璃交錯一起,可謂相映成趣,有些玻璃的形狀類似植物,彷彿融入了公園環境之中。

鳳凰城攝影學會特別舉辦了一個以植物公園玻璃為主題的攝影比賽,攝影學會明確地列出規條:若果相片純粹記錄別人的藝術品,便沒有資格參賽,除非那作品經過攝影師的控制,從而具有原創性,拍攝相片時,如果由別人設立燈光、安排場景,這照片亦會失去參賽資格。攝影學會列舉了一個反面例子和一個正面例子,反面例子只顯示了一堆玻璃,說明是:「這相片只呈現了藝術品本身,所以沒有參賽資格。」正面例子則顯示了玻璃和仙人掌在一起,說明是:「這具有參賽資格,因為這並不光是記錄了人家的藝術品。」

坦白說,筆者對於那正面例子的原創性有所保留,儘管圖片顯示了玻璃和仙人掌一塊兒,可是,植物公園和徐虛里在展覽中想要表達的訊息,正是玻璃與仙人掌的有機組合,那麼,那位攝影師又加插了什麼個人元素呢?

在別人的藝術創作上加工之後,要具備了什麼,才算得上是具有原創性的新作品呢?這並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筆者認為將文學轉換成視覺藝術、或者時間藝術,作品是否原創性是比較明顯的。

舉例說,今年初甲子書學會在香港銅鑼灣中央圖書館舉辦了一場書法展覽,筆者在會場中看見一副書法家陳用的對聯:「流水無情催歲月,落花有意化春泥。」那是改自清朝才子龔自珍的「落紅本是無情物,化做春泥更護花。」這輕微的文字改動,當然是缺乏原創性,但龔自珍的字跡非常差勁,陳用優美秀麗的書法,大大強化了詩意。

又如吳宇森執導的【赤壁】,雖然故事是源於【三國演義】,但吳宇森大幅度地改變了許多情節,例如在電影中曹操只中了一次反間計,錯殺了蔡瑁、張允,在小說中曹操三番四次中計,錯誤地將戰艦連起來,又容許準備火攻的敵船接近自己,可能吳宇森認為忠於原著會令到曹操的形象變得愚蠢;在電影中諸葛孔明觀天象而推測轉吹東風,周瑜欣賞諸葛孔明的神機妙算,兩人惺惺相惜,在小說堶掃捃神G在七星壇作法呼喚東風,周瑜懼怕諸葛亮的神通力量而派人殺他,吳宇森要除去電影中超自然成分與凸顯識英雄重英雄,這改動便順理成章;在電影中曹操吟唱出「周公吐哺,天下歸心」,顯示其求才若渴,在小說中當曹操唸詩之後,一名部下認為「月明星稀,鳥雀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不大吉利,曹操怒而殺之;但筆者認為最能加添作品原創性的,是電影的最後一幕,在原著中本來是關雲長在華容道不忍殺曹操,在片中則是周瑜放過曹操,周瑜說:「我們都輸了。」其實,「戰爭沒有贏家」是現代的觀念,以現代觀念注入古典小說,【赤壁】還不算具有高度原創性嗎?




 

以上兩個例子過於詳細,讀者可能會感到有點離題,但我無非是希望通過具體案例,說明自己對於原創性的要求是什麼。現在回頭說攝影,筆者沒有打算參加鳳凰城攝影學會的比賽,但我依然拍攝了兩幅自認為具有原創性的作品,其中一幀照片是一副玻璃柱加上其影子,我反而放棄了玻璃柱旁邊的仙人掌,因為正如上面提過,玻璃與仙人掌之渾然天成,是原創者匠心獨運的結果,我將這主題由立體環境搬遷到平面的相紙,豈不是搬景過紙?然而,影子是由陽光投射而來的,這並不是植物公園的刻意安排,這才是我對現場環境的另類觀察。




 

另一幅相片則是玻璃工藝品的大特寫,這明顯地違背了攝影學會對於原創作品的定義,因為這相片記錄了藝術品本身。攝影學會的要求,是攝影師應該在美術品之外加進了一些東西。筆者認為:攝影師減少了原作品的東西,也應該是一種創作,因為大特寫決不是徐虛里的意思。他當然希望展示藝術品的整體,甚至是作品與環境的配合,他決不會把玻璃敲碎,或者以黑布遮掩作品的部分。再打個比方說,吳宇森在電影【赤壁】中刪除了關於曹操的一部分情節,例如連環中計、唸詩之後處死部下,又完全抹去了諸葛亮開壇作法之後被周瑜追殺、關雲長在華容道讓曹操逃脫 …… ,換言之,刪減本來的東西,亦是增添原創性的途徑之一。

請恕我老王賣瓜,自賣自誇。

2009.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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