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荷蘭人攝影記


余創豪

「我為什麼不趁著周末在家中安睡呢?這樣辛苦又是否值得呢?」我一面爬山,心中一面重複著這些問題。當年在亞歷桑那州「傳說山脈」迷途的冒險家,也許為了同樣的苦惱而躊躇不決。

「傳說山脈」的英文名稱是Superstition Mountains,直譯是「迷信山脈」,但這並不是由於山中有什麼精靈,「傳說山脈」之所以得此名稱,是因為有許多「奪寶奇兵」式的未解之謎,而我正在攀登的「失蹤荷蘭人」,便隱藏著一個扣人心弦的祕密:大約在一八四零年,有一個家庭在這附近發現金礦,但他們被土著「戰士族」(Apache)殺害之後,黃金的下落便從此不明,三十年後,一名荷蘭人宣稱找到了黃金,並且將黃金收藏在今天的傳說山脈,但那名荷蘭人卻帶著寶藏的祕密離開世界,之後尋寶者絡繹不絕,可惜,結果許多人不但沒有發財,反而在傳說山脈媕Y人間蒸發或者死亡,如今,傳說有寶藏的地方已經變成了「失蹤荷蘭人州立公園」。

我到這媟穔M不是為了尋寶,而是希望可以爬到山頂拍攝風景,這已經是我第三次的嘗試,第一次我背負二十幾磅攝影器材,包括了三部相機、三個鏡頭、和其他附件,結果在半山體力不繼而被迫折返;第二次我已汲取教訓,只在腰包裝了一部傻瓜機,但我在春末夏初時出發,當時不但熱浪逼人,而且沿途有不少蛇蟲鼠蟻,走了三分之二路程之後我無奈地撤退。今次選擇十一月中登山,亦祇是配備了傻瓜機,因為沒有重量、溫度、野生動物的障礙,我滿以為志在必得,誰知道竟然幾次迷路,幾乎變成了「失蹤中國人」,而且越接近山頂,道路越崎嶇,有些峭壁的坡度幾乎是九十度角,但州立公園並沒有安裝繩索、扶手、梯子之類的東西,沿途我雙手雙腳已經擦損不少地方。

幾經辛苦,終於攀到五千二百呎的巔峰,突然之間眼前一亮,跟著一句詞湧上心頭:「無限風光在險峰。」山頂四周圍都是拔地而起、雄偉壯麗的石柱,這些隱藏在天邊的巨靈,彷彿守候了億萬年之後,在這一刻以環抱姿態、為我作出無聲的歡呼。我舉起相機,貪婪地把這一剎那的天然寶藏,化為永恆的記憶。

我痴迷地對巨靈說:「為什麼你們選擇在高山隱居呢?你們要考驗希望一睹你風采的人之誠意嗎?」其實,我應該追問為什麼州立公園沒有加建設施,令人們更容易登上山頂呢?但不旋踵,我又意念一轉,又覺得州立公園這做法有點道理,若果這堣H頭湧湧,我又怎可能在毫無障礙之下從任何角度取景呢?這種心態就好像是乘坐公共汽車,未開車之前,我希望可以湧上車,上車之後,我希望快點關門開車,不要讓其他人繼續擠迫上來。

失蹤荷蘭人山頂拔地而起的石柱群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但世上太多閒人的話,江山風月便非常不得閒。遠在二十世紀初,美國總統大羅斯福已經懷有遠見,希望將山河美景保育下來,留給後代子孫欣賞,可是,保護大自然跟供人休閒觀賞是互相矛盾的,人跡就是破壞,到底怎樣保育、怎樣開放觀光,不同人有不同理念。

許多人都不知道,美國的「國家紀念地」(National Monument)有兩類,分別由兩個不同的政府部門管理,一個是「國家公園服務處」(National Park Service),另一個是「土地管理局」(Bureau of Land Management),這兩個機構代表兩種不同的哲學。

國家公園服務處轄下的名勝包括了著名的大峽谷、黃石、優山美地 ,國家公園服務處盡量提供人方便,所有公園都鋪設了柏油路,沿途有餐廳、洗手間、遊客中心,每個景點都會有瞭望台、路牌、說明。表面看來,這是對喜好攝影者的福音,但想深一層,所有汽車能夠容易抵達的景點,都會被無數人拍照留念,到頭來任何相片都會變成陳腔濫調。舉例說,筆者曾經在加州 優山美地國家公園拍攝了著名的半圓頂(half dome),在某次攝影展覽中,我驕傲地展示了這幅圖片,誰知道一名觀賞者指出:「我知道你是在某某停車場取景的。」筆者本來興奮的心情馬上涼了半截,向來喜歡誠實的我,那時候卻覺得說恭維話才是美德。

美地國家公園的半圓頂

土地管理局的理念卻與國家公園服務處背道而馳,這機構管轄的地方,原本可以跟黃石、優山美地爭妍鬥麗,但那些地方卻好像不見經傳,因為土地管理局的宗旨是:不宣傳、不發展、閒人免進。例如若美里銀懸崖國家紀念地(Vermilion Cliffs National Monument)在大峽谷北輞(North Rim)旁邊,若美里銀滿佈波浪紋的奇石,其壯觀不下於大峽谷,但想到達那堹u是難於登天,一來沒有直通的柏油路,二來土地管理局每天只容許二十個訪客,要得到通行証的機會有如中樂透獎。內子和我曾經遊覽過其他土地管理局的國家紀念地,每次在杳無人煙的泥石路受過震盪按摩之後,我都提出同樣的問題:「如果沒有人可以看到這些風光,那麼保存下來又有甚麼用呢?保留它給狐狸、山羊、山獅欣賞嗎?」不過,在責罵之餘,每次我都沾沾自喜,因為我可以拍攝到一般人無法獵取的奇景。

土地管理局的 Trona Pinnacles

失蹤荷蘭人州立公園是以上兩者的折衷,在失蹤荷蘭人山腳附近,種種設施一應俱全,但山上卻保存了原始風貌,而且,這地方除了美景外,其歷史傳說亦是引人入勝之處,起初,迷路令人煩躁不已,但想起「失蹤荷蘭人」、「傳說山脈」這些名字,迷路卻似乎印証了這地方的神祕美,說不定偏離正常路線還會令我發現黃金寶藏哩!

其實,人世間處處都存在著矛盾、張力、難題,保育自然的機構要面對,我自己亦要面對。「若果這堣H頭湧湧,我又怎可能在毫無障礙之下取景呢?」胸襟廣闊的平等主義者,也許會認為這種「上巴士後希望馬上開車」的心態要不得。「拍攝可以容易抵達的景點,結果所有照片千篇一律。」有些藝術家可能會批評我缺乏「化腐臭為神奇」的創意。「如果沒有人可以看到這些風光,那麼保存下來又有甚麼用呢?」一些哲學家或者會批評我這想法太過以人為中心。無論任何想法、做法,都總有問題,我凝望著屹立千古的巨靈,希望從中得到啟迪。

2008.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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