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中帶真

余創豪

我愛歷史,也愛藝術,可是,真的東西不一定是美,美的也未必是真。無論如何,假中也總有一點真,真中也總帶一點假。這是我在參觀了一些有歷史性的藝術品後之感受。

最近,我乘公幹之便,參觀了美國德薩斯州和氏堡(Fort Worth, Texas)的阿門卡特(Amon Carter)美術博覽館。美術館的導遊女士名叫恩典拜爾(Grace Bries),她問我對什麼展覽品有興趣,我隨便說自己有意參觀關於德薩斯州或者西南部歷史的藝術,想不到我給她開了一個難題。

恩典帶領我觀看了不少所謂「歷史性」的作品,但同時她又強調那些作品不完全是忠於歷史。舉例說,在上一個世紀有一位名叫亨利布朗(Henry Kike Brown)的美國畫家,繪製了一幅印第安人划木筏的油畫,恩典指出這幅畫有兩個破綻,第一,畫中的印第安人,全是體格魁梧如史泰龍,其實印第安人的個子很小,第二,當時印第安人只用獨木舟渡河,而不是用木筏。又如上世紀的美國雕塑家卡爾威文(Carl Wilman),鑄造了一尊印第安少年的全身像,可是那人像卻不似印第安人的輪廓身型,而是像意大利米高安哲奴的大衛像。

我隨口問:「這些作品不能反映歷史,那麼它們的價值在那裡?」話口剛完,我感到不應提出這個問題,這裡是美術博覽館,而不是歷史博覽館,來這裡之目的,當然是為了求美,而不是求真。

我正想為自己解答,恩典已經開始說話:「它們的價值,要視乎你用什麼角度去衡量,這些作品都具有歐洲藝術的水準,當時很多美國的藝術家都曾經到德國受訓,以他們的歐洲文化背景,他們就是這樣去看印第安人。」

我好像感受到靈光一閃,我說:「這些作品當然有藝術價值,也許,它們一樣有歷史價值,這些藝術反映了當時美國人對於土著的看法,這種心態也是一種歷史。」

突然,我生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可以說,任何東西都是「真實」的,即使是虛假的東西,也有另外一種意義的真。蔣夢麟先生在【西潮】中說自己年少時,曾經看過一些清政府在甲午戰爭中「打敗」日本軍隊的圖畫,這當然是不合乎史實,可是,這也「真實地」反映了當時中國人以「阿Q精神」來自我安慰的歷史;史泰龍在電影中飾演的蘭保(Rambo),以一人之力打敗敵人的千軍萬馬,這當然完全脫離現實,然而,這也「真實地」表達了大美國主義;史提夫史匹堡的鉅製【雷霆救兵】(Saving Private Ryan又譯【搶救雷恩大兵】)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但是卻極度「真確地」顯露出戰爭的殘酷,在從前的戰爭電影中,軍人大都是死得十分「乾淨」,可是,在【雷霆救兵】裡面,士兵受到槍砲打擊時真的是血肉橫飛,一些曾經參與諾曼第登陸的美國退伍軍人,表示十分感謝史匹堡,因為【雷霆救兵】十分真實,令人們知道軍人郃的痛苦和付出的t氣。有趣的是,另外一齣也是關於諾曼第登陸的舊片【碧血長天】(The longest day),本來是要忠於歷史,反而卻沒有【雷霆救兵】這虛構故事的真實感和震撼力。

我跟恩典在博覽館中瀏覽和討論了一個多小時,她疲倦的眼神是那麼真實,於是我真的要離開了。

1998.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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