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創豪

連日來遇到小青,她都是十分情緒化,怒火令她本來秀美的臉蛋焦黑如炭。她是設計系一年級學生,來自馬來西亞,她自學了水彩畫許多年,曾經在全國水彩畫公開賽中取了第一名。這學期她和我一起上「基本水彩畫」,她下筆如有神,常技驚四座,但最後老師只給她一個「乙等」成績,她咒罵那老師,因為她認為自己應該拿「甲等」,現在她打算向系主任投訴,看來將會有一番風雨。

我自己也拿了乙級,而我也認為自己的作品值甲級。自從自己修了美術系後,成績下降了不少,許多次我都得了一個不甘心、不服氣的等級,而一些成績比我好的同學,其作品並不見得比我優勝。

起初我責怪這是文化隔膜,例如我用中國水墨畫的「筆走龍蛇」技巧,美國老師批評我下筆太快,我在畫面留白,老師卻說不應該沒有背景。老師對我說:「你既然來美國讀書,當然要學習西方文化與技術。」

但即使我全部運用西方技法,也一樣得不到好評。根本藝術本身是主觀的,在同一文化中,又何嘗不是「文人相輕,自古已然?」

其實小青知道自己的水彩畫是有一定水平,她只是不服得不到老師的認同。

「文無定法」,畫亦無定法,但若要爭取老師的認同,便要依從老師的路,去滿足他的期望,我在水彩畫班中拿了乙級,是因為老師堅持水彩畫以透明為要,而我採用了太多不透明畫法,但我認為應是藝術家去控制媒體,而不是媒體控制藝術家。把藝術放在學院中,以上問題會繼續存在。

十九世紀時,法國學院派沙龍操生殺大權,只是展覽該學院認為畫風正宗的作品,一八六三年法國畫家莫奈 (Monet) 開辦了「被遺棄者之沙龍」(Salon des Rufuses),對抗學院派的沙龍,其後參加者還有因羅(Renoir)、畢沙羅(Pissarro)、塞尚(Cezanne),現今這些人都是遐邇馳名的畫家,但那時候他們都只是無名的邊緣者,所以他們索性稱自己的社群為無名學會(Societe Anonyme)。

一九零五年馬蒂斯 (Matisse) 也開辦了一個同樣性質的「秋季沙龍」(Salon d'Automne)。馬蒂斯一反傳統,在繪畫中大量採用非常鮮艷的色彩、豪放大膽的筆觸、平直的構圖。一名正統派的評論家參觀畫展之後,發出這個評語:「野獸!」,其原意是貶之為瘋狂。後來這個畫派正名為「野獸派」,本來是侮辱性的稱呼,後來反而代表了藝術上的革命、進取精神。這情形有點像十九世紀時約翰衛斯理在英國佈道,一些人戲稱他的追隨者為「循道者」(Methodists),本來這是嘲笑他們行為過於有板有眼、過於循規蹈矩,但是後來「循道會」反而成為這團體的正式名稱,以表揚嚴守聖道之精神。

「野獸」、「循道」,到底是好是壞、是褒還是貶,在乎自己怎樣去接受。能夠接受的話,貶抑也變成褒獎。

然而,今天藝術學院化、建制化仍是有增無減,而褒貶之標準仍然在學院、建制中。莫奈、因羅、畢沙羅、塞尚、馬蒂斯的作品,最後還不是一樣回到學院、博物館、拍賣行、教科書這些建制堶捷隉H

如果小青上訴不得值,她可以和我合辦「青豪一派」畫展來對抗對抗!

【原載於「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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