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八九長崎原爆紀念日

余創豪


日本的「衛國」戰爭電影

在微風細雨下,四月份、五月份、六月份是中國人自我反省的季節,當「四五」、「五四」、「六四」過去之後,隨之而來的是熱灼灼的七至九月,在這段期間,反省、回顧、紀念的鏡頭擴大成廣角鏡,焦點包含了七七盧溝橋事變、八六廣島原爆、八九長崎原爆、九一八瀋陽事變 ……

私人來說,八月九日這天對筆者有特別意義,所以我永遠記得八九長崎原爆。六十四年之後,二戰與原爆對日本人的意義是甚麼呢?日本人對歷史缺乏反省,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這可以由最近幾年的幾齣日本電影可以一窺端倪。也許很多讀者已經觀賞過這幾套影片,所以我只約略介紹。

【毀滅號:伊507】在二零零五年面世,故事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接近尾聲時,美軍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並且準備將第三顆原子彈投向東京,於是乎絹見艦長率領毀滅號「伊507」潛艦進行反擊,這當然不合乎事實,當時美國只有兩枚原子彈,而且絕對無意毀滅東京,因為華盛頓需要一個政府接受投降和善後。無論如何,這齣電影把本來是野心勃勃地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侵略戰爭,轉化為一場保家衛國戰,甚至是一場制止核子災難的人道主義戰爭。

這令到筆者聯想起另一齣也是以原爆為主題的日本電影:【黑雨】,一些中國觀眾認為這套電影是描述日本人之報應,但筆者的觀後感卻大相逕庭,在片中日本人並不覺得原爆是「報應」,相反,他們認為自己是徹頭徹尾的無辜受害者,一個【黑雨】的電影人物質問:「美國人已經勝算在握,為什麼還使用原子彈?」電影當然沒有提及美軍在逐島躍進多次戰役堶情A日軍怎樣頑強抵抗,據估計,採用常規戰術,雙方會再死掉百萬人以上。

也是在二零零五年上演的【世紀戰艦大和號】,亦是描述二次大戰末期日本的垂死掙扎,電影情節是關於日本聯合艦隊瓦解之後,大和號官兵怎樣英勇地與美軍周旋到底,當大和號將要沉沒時,日本水兵仍然堅持戰爭還未結束,要繼續作戰。相對早前的電影,這是一種倒退,一九六八年上映的【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同樣是描述二戰時的日本海軍,但在這套戲堶情A山本五十六明確地表示自己反對日本加入德國和義大利的軸心國集團。

二零零五年公映的【神風一九四五】,又是另一套美化日軍的電影,神風特攻隊是二戰末期由五千名日本年輕飛機師組成的自殺式敢死隊,他們將戰鬥機撞向美艦,為求以小博大。電影序幕引述了右翼分子石原慎太郎的讚嘆之辭:神風特攻隊「實現了日本人的勇敢與美麗。」在電影中美國戰機屠殺日本女子,神風隊員憤而不惜犧牲性命,去保護國土與人民,神風隊員相約在戰死之後,一起到靖國神社的櫻花樹下重聚,無關乎靖國神社是今天日本人緊握不讓的「核心價值」。片中有一幕是神風隊員的鬼魂自陰暗中走出來,歡欣地向親友揮手。這令我聯想起一九九零年的【黑澤明之夢】,在【黑澤明之夢】也有一幕是軍隊的鬼魂由黑暗的隧道中走出來,但他們卻充滿了怨恨與苦毒,瀰漫著反戰情緒。換言之,【神風一九四五】也是一個倒退。

這又是一篇撻伐日本人缺乏反省的文章嗎?是,但並不僅此而已。

德國:由「傷痕文學」式的反省到瓊格的「沒有藉口」

若果比較戰後的德國和日本,一致公論是德國人勇於認錯。其實,德國人的反省亦需要通過一段漫長的道路。加拿大倫理學家高惠亞(Trudy Grovier)專門研究戰爭和仇殺之後懲罰與復和的問題,她指出一個有趣的現象:二次大戰剛剛結束之後,德國的納粹分子消失到無影無蹤,幾乎每個人都說自己是受害者,而不承認曾經支持納粹黨。筆者不禁會心微笑,在中國文革十年浩劫落幕之後,出現了大批「傷痕文學」,但幾乎所有人都描述自己是受害者,甚至曾經當過紅衛兵的人都說自己是被人利用的無辜者。回頭說德國人,戰後他們有沒有反省呢?有,但可能這也是一種「傷痕文學」式的反省:「納粹黨罪大惡極,但我不是納粹黨;希特拉喪心病狂,但我沒有支持希特拉。」

也許不少讀者已經觀賞過由天皇巨星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領銜主演的【華爾奇麗雅】(Valkyrie),這齣去年上映的電影是改編自真實歷史,湯姆克魯斯飾演二戰時德國陸軍上校馮施陶芬貝格(Claus von Stauffenberg),馮施陶芬貝格不滿希特拉倒行逆施,因此企圖行刺希特拉,最後事敗而遭處死。現在馮施陶芬貝格已被定位為英雄,但上面提過,戰爭甫結束,德國人仍然視自己為受害者,其實,一段很長時間馮施陶芬貝格是受人唾棄的叛國者,直至十幾年後西德在廢墟中重建起來,馮施陶芬貝格的功績才開始在西德傳媒中受到正面肯定。

在電影中湯姆克魯斯三番四次重複這句話:「我要讓世界知道,並不是所有德國人都是這樣的(支持希特拉)。」我不知道真實歷史中的馮施陶芬貝格有沒有這樣說,但湯姆克魯斯說得沒有錯,並不是所有德國人都「這樣」,由一九二一至一九四四年期間,總共有二十六次企圖行刺希特拉的事件。相對來說,在日本軍國主義全盛時期,試問又有幾多日本人嘗試行刺田中義一、東條英機?

二零零五年上映的德國電影【蘇菲索爾的最後時光】(Sophie SchollThe Final Days),也表達了德國人的反省精神,蘇菲索爾是一位二次大戰時的年輕德國女子,她參加了反納粹地下活動,一九四三年被判死刑,慷慨就義,雖然戰後她和馮施陶芬貝格一樣,被視為反納粹英雄,但耐人尋味的是:其事蹟在大戰結束六十年後才被德國電影公司搬上銀幕,這雖然是遲了一點,但無論如何,這總勝過拍攝【世紀戰艦俾斯麥號】、【V2火箭一九四五】。

二零零二年,希特拉的前私人祕書勞德爾瓊格(Traudl Junge)向世界宣示一個遲來的自白,瓊格曾經貼身跟隨希特拉,視希特拉為英雄偶像、德國人民大救星,戰爭結束後便悄然隱退。二零零二年瓊格接受傳媒訪問,訪問記錄被編輯成一套紀錄片,名叫【盲點:希特拉的私人祕書】,瓊格將自己比對蘇菲索爾,她說:「我沒有藉口,當時蘇菲索爾和我同樣年紀,她卻選擇了跟我完全不同的路。」聽後筆者砰然心動,這並不是「納粹黨罪大惡極,但我不是納粹黨」那種抽離的反省,而是誠實的自我批判。我希望瓊格在一九五二、六二、七二、八二、或者九二年走出來說這番話,而不是等到二零零二年。在二零零二年二月二十日,亦即是接受採訪之後不久,瓊格與世長辭。中國古語有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許,瓊格不想帶著心結離開世界,而我相信她不會跟希特拉重逢。

德累斯頓與哈里斯轟炸機

和德國人比較,英美加等同盟國的反省更加緩慢,長久以來,反義大利法西斯主義、反德國納粹主義、反日本軍國主義被定位為正義戰爭,幾十年來,幾乎所有關於盟軍的書籍和電影,都是一面倒地歌頌英雄主義。

二零零六年由英國人和德國人合作推出的【德累斯頓】(Dresden),是罕有的反傳統電影。一九四五年二月,英國皇家空軍和美國空軍聯合轟炸德國城市德累斯頓,總共投下了三千九百噸炸彈,估計殺害了二萬四千至四萬平民。德累斯頓原本遍佈著巴洛克式的古雅建築物,被譽為「易北河上的佛羅倫薩」,德累斯頓被夷為平地,是一次文化浩劫。這套電影充分地表達出這個主題,一些英國軍官基於德累斯頓沒有戰略價值和屬於文化遺產為理由,反對轟炸這個大城市,可惜這些見解被上級駁下來。電影的主幹是一名英國空軍和一位德國女護士的愛情故事,故事結局是德國護士懷有英國空軍的身孕,彷彿象徵著英德的融和願望。

或者有人會說商業電影不久代表性,那麼加拿大政治學家蘭德爾漢森(Randall Hansen)的學術著作應該有點份量吧!漢森在今年出版了一部檢討二戰期間盟軍手段的歷史著作,書名是【火焰與憤怒】(Fire and fury),其實德累斯頓無非是冰山一角,漢森指出:二戰時盟軍轟炸機總共向德國投下了近二百萬噸炸彈,徹底摧毀了六十多個城市,並且嚴重損壞了一百多個城市,中世紀以來的歷史名城自地球表面被抹去,這包括了法蘭克福、烏爾姆、亞琛、維爾茨堡、科隆、紐倫堡,超過一千間教堂和博物館被被炸毀,二十萬冊圖書化為灰燼,還有超過五十萬平民被殺害。舉例說,一九四三年盟軍轟炸漢堡,幾天內就摧毀了四萬多座建築物,包括百分之六十漢堡的民居,導致百萬人無家可歸。

當時英國和美國因著什麼應該是轟炸目標這問題而展開辯論,美軍主張精確轟炸(precision bombing)軍事和工業目標,英國則提倡地毯式轟炸人口稠密的城市。那時侯對轟炸行動發揮關鍵作用的人,是英國轟炸機指揮部總司令哈里斯爵士(Sir Arthur Harris),哈里斯的外號是「哈里斯轟炸機」他激烈地倡導地毯式轟炸德國城市,有時候他甚至無視上級轉移轟炸目標的指示,故意攻擊平民。他說:「我不認為整個德國城市的價值,可以抵上一個英國擲彈兵。」在戰爭後期,哈里斯爵士的目標是徹底毀滅德國,對德國人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

結語

籠統地說,日本人的普遍反省意識是原地踏步,或者是進一步、退兩步;德國人穩步前進,由「傷痕文學」式的反省發展到勇敢的自我批判;盟國則好像是剛剛起步。每個民族、每個人都有盲點,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日本人的執著也不難理解,因為有些「受害者」為日本辯護。日本到現在還沒有對慰安婦作出賠償,八年前一些中國人就此事件指摘日本的時候,台灣教授協會的魏瑞明指出:慰安婦並不只是日軍才有,國民黨播遷台灣之後在外島的駐軍也設有「軍中樂園」。日本人在台灣的殖民統治帶來良好秩序、經濟發展、教育普及,日本人又何罪有之?此外,台灣歷史學會理事李筱峰批評咬著慰安婦事件不放的人是「反日狂徒」。當我們認為日本人執迷不悟時,其實也需要提出這個問題:「這是不是部分由於我們自己助長了日本人的氣焰呢?」其實,放眼世界,不是有許多人因著享受高速經濟發展而甘心接受高壓統治嗎?東方人的反省之路將會是何等漫長哩!

馮施陶芬貝格說:「我要讓世界知道,並不是所有德國人都是這樣。」令自己稍為感到安慰的,是並不所有東方人都是這樣。瓊格說:「我沒有藉口,當時蘇菲索爾和我同樣年紀,她卻選擇了跟我完全不同的路。」的確,任何人都沒有藉口,當年同樣的納粹德國政治氣候,同樣的年齡階層,可以出現了瓊格,也可以出現了蘇菲索爾。面對同樣的二次大戰形勢,會有主張精確轟炸的空軍將領,也有不擇手段的「哈里斯轟炸機」。同樣的蕞爾小島香港,同樣的花樣年華,產生了陳一諤,也可以產生陳巧文、鄭詠欣。

每個民族都有不同的反省步伐,期待終有一天,沉默不再是東方人的語文。

 

200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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