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創豪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神讓我們打敗,讓我們失去自己的土地。我無法接受自己是一無是處的廢物,或者神不再保佑我們。我確信只有一位神,這位神眷顧我們這些神的兒女,太陽、幽暗、風雨,都會聆聽我們的說話……。」電視正播放一套關於戰士族(Apache)歷史的電影。電視畫面上,一位滿臉歲月痕跡的中年印弟安人,挺著腰、磞著臉,以哀而不傷的語氣,對族人說了以上一番話。

這個印弟安人,是百多年前率領戰士族反抗美軍的諸葛靈武(Geronimo)。當年美國人野心勃勃地由東向西擴張土地,原本居住在亞歷桑拿州(Arizona)的戰士族奮起反抗,然而,螳臂又豈能擋車?最後諸葛靈武無可奈何地向美軍投降。

我仍然呆坐在電視機前,聽著那如泣如訴的閉幕曲。其實,一齣好電影不會閉幕,它還可以勾起觀眾無窮的回味、無盡的聯想。電影結束後,我仍然想著戰士族和諸葛靈武的故事。

在美國,戰士族是一個家傳戶曉的名字。美國有一種飛機,便以「戰士族」命名,美軍派往科索沃執行任務的戰鬥直昇機,亦名叫「戰士族」,取其堅毅之意;此外,在電腦業中,全美最普遍的網路伺服軟件,也取名「戰士族」,代表這軟件能夠百折不撓。一個戰敗投降的部族,其名字竟然受到戰勝者後代推崇,裡面一定大有原因。我現身處亞歷桑拿州,那麼何不到位於亞歷桑拿州的「戰士族堡壘」一遊,查考戰士族的歷史文化?

翌日,我和太太在公路上奔馳了三個半小時,終於抵達戰士族堡壘。 可是,這並不是我們想像中那種高牆厚甲的城堡,這裡只有一排排古老的英式木屋。我大惑不解地請教一位戰士族的女導遊:「這裡不像一個設防的軍事重鎮, 當年戰士族怎能在此和美軍周旋?」女導遊名叫以斯帖,她打扮斯文,看來相當有素養。想是平日和訪客對答慣了,她以嫻熟的口吻,禮貌地回答:「這地方不是戰士族的用地,相反它是美軍的行營,當美軍進駐這片土地時,招攬了一些戰士族人來替美軍維持族內秩序 。」

原來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從前這裡的戰士族軍人,竟是通敵的「偽軍」!這類故事真是古今中外有之,中國於宋朝受女真人侵略,劉豫在黃河流域建立傀儡政權齊國,協助侵略者,堂而皇之打著「保境安民」的旗幟。日本侵華時,漢奸也是不要臉地打著「保境安民」的口號。「保境安民」、「維持秩序」,同樣是文過飾非的方法。

或者以斯帖看出我的面色異常,她補充:「幸好有參加了美軍的戰士族人,成為當時白人和我族之間的緩衝,不然,若果美軍直接鎮壓我們…」以斯帖頓了一頓,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接著說:「我們的民族可能已經滅絕了!」以斯帖輕輕地側過頭去,但我仍隱約地看到她面上沉痛之色,不過,一瞬間她又回復那斯文大方的笑容而接下去:「當然不是所有戰士族人都跟美軍合作,那時諸葛靈武領導一群族人頑強反抗。可悲的是,當諸葛靈武投降後,那些服務美軍的戰士族人,卻被解除職務,與諸葛靈武等人一同被關進監獄。」她眉頭一皺,指著遠處一個地方,聲音低沉地指出:「那裡就是我族軍人被解除武裝的地方。」一股悲涼的感覺,忽然湧上心頭,「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難道放諸四海皆準?

跟著,以斯帖帶領我們來到當年美國將軍的營地,在營地外面有一塊小石碑,刻著幾個美國軍人的名字,和「執行任務時被印弟安人所殺」的字句。我輕藐地說:「活該!他們是侵略者。」太太以手肘撞我一下,我回頭一望,有兩個白人遊客怒顏相對。

grave in 
Fort Apache
American soldiers
killed in actions by Indians
Fort Apache
Arizona

以斯帖淺笑著搖頭,不知道是她不同意我的評語,還是不滿意那兩個白人的態度。她解釋:「當年在美國白人眼中,與戰士族的戰爭,是一場保衛戰,他們認為自己才是無辜的受害者。諸葛靈武被殖民者害得家破人亡,但這跟美國人沒有關係,其實他的妻兒被西班牙裔的墨西哥人殺害,大概諸葛靈武分不清誰是美國人,誰是墨西哥人,總之他對歐裔人充滿敵意,當美國人侵佔我們的土地時,諸葛靈武便殺害白人來報復。這樣,美國政府就更加有藉口來屠殺戰士族人。」旁邊那兩個白人馬上轉身離去。

我與妻子對望輕嘆,妻子有感而發:「大約幾十年前,日本汽車製造業開始搶奪美國汽車公司的生意,兩名被解僱的美國汽車工人,竟錯認一位中國人是日本人,將他活活打死。就如在諸葛靈武眼中,所有白人都是一丘之貉;在美國人眼中,所有亞洲人都是黃禍。這種荒謬的恩怨,在歷史堣斷重覆上演。」

以斯帖指著不遠處一座小型的博覽館,似乎是回應妻子:「那埵釦畯怐瑣史,但歷史不一定不斷重覆。」我有點不解,正想追問她的意思,她只是用手向前一指,再報以神祕的一笑。我們跟隨以斯帖參觀博覽館,博覽館給我另外一個意外,整個展覽廳只是介紹關於戰士族的藝術文化,例如編織草籃和舞蹈,竟然沒有片言隻字是關於諸葛靈武與美國軍隊的鬥爭。我在達拉斯、候斯頓和洛杉磯參觀過幾個猶太人的博物館,它們都詳細地描述納粹德國對猶太人罄竹難書的暴行。可是,眼前的戰士族博物館,既沒有轟轟烈烈的英雄事跡,也沒有國破家亡的深仇大恨,甚至沒有存亡續絕的吶喊呼喚。

我忍不住問以斯帖:「為什麼這裡沒有記載關於諸葛靈武的歷史?」以斯帖誠懇地回答:「我們雖然稱為戰士族,卻愛好和平。我們族人都知道這段歷史, 都深刻領受其中意義,博物館只是給外人看的,那麼何必向人揭開歷史的傷口呢?何必讓仇恨繼續、讓歷史重覆呢?」

我不想反駁以斯帖,所以用中文對妻子說:「所謂『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春秋之筆,可以阻嚇亂臣賊子。即使美軍當年勝利,在歷史中也要還人一個公道,讓後世知道,縱然勝利一時,也會遺臭萬年。」妻子沉默了一會,她眼色哀傷,聲音也有一點顫抖:「如果歷史真的可以還人公道,那麼張純如也不會稱『南京大屠殺』作『被遺忘的屠殺』!」

以斯帖雖不知我和妻子談論什麼,但她對這兩個來自東方的有心人,親切地介紹:「既然你們有興趣於諸葛靈武的歷史,你們看看一些照片吧!」以斯帖帶我們來到博物館內的禮品店,她雙手捧起一本書,莊重得有如牧師捧著【聖經】,翻到其中一頁時,她眼睛放出明亮的光采,她指著一張照片說:「諸葛靈武以游擊戰術,與美軍周旋長達十年之久,可是最後彈盡糧絕,只有走上投降一途。這張照片是他和一些戰士在投降前拍攝的。」

我仔細打量相片,諸葛靈武只是和其他族人平排,也沒有站在正中央,看來他是一個與部下同甘共苦、不愛出鋒頭的將領。真實的諸葛靈武,身型比起電影中的演員略胖,雙目亦欠缺神采,唉!長期在大漠、高山中疲於奔命,又怎可能擁有好萊塢明星的樣貌?

奇怪,為何他們長期逃亡和打仗,衣服看來仍然十分光鮮呢?我不能不向以斯帖提出這個疑問,她嚴肅地回答:「在拍照前兩個月,他們受到美軍攻擊,財物全失,但是諸葛靈武為了拍攝這張照片,盡力為自己和部下找來新衣服。」

我想起一位孔子的弟子,在戰爭中快要被敵人殺死前,竟然要先正衣冠而後受死。楚項羽在烏江自刎前,也向漢軍衝殺一輪,證明「非戰之罪,天亡我也」。 從前,我只是嘲笑前者是儒生迂腐的表現,後者是匹夫強弩之末的愚勇。現在才感到,即使失敗者也要保持一份尊嚴,我對儒生、項羽和諸葛靈武,都油然生出一份敬意。

突然,以斯帖的眼眶映著淚光,她指著另一張相片,說:「這是在佛羅里達州監禁諸葛靈武的地方,諸葛靈武在投降時候,美國政府假意與之和談,更應允他們只是暫時離開亞歷桑拿州,但是美國政府沒有遵守諾言,直至諸葛靈武老死之日,依然沒法重見家鄉。」在相片中,那監獄看來只是一個尋常的監獄,誰可以分辨出它是在佛羅里達州,還是在亞歷桑拿州?即使美國政府把諸葛靈武送回亞歷桑拿州監禁,對於諸葛靈武來說,又有什麼分別?我幻想:假若自己能夠穿越時空,我會化身為百年前佛羅里達州的一個獄卒,然後欺騙諸葛靈武,說他是在亞歷桑拿州服刑,讓他得到一點安慰。從前唸起李後主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羅衾不耐五更寒,夢堣ㄙ儘閂O客」,只覺淡淡哀愁,現在,我卻感到濃烈的傷感,跟莫名的恐怖。

也許,只因美國政府背信棄義,才保存了諸葛靈武的正面歷史地位。如果諸葛靈武在歸順後得到高官厚祿,可能他的名聲便好像降清的吳三桂、洪承疇一般,為世人所恥。他得不到善待,反而成為民族英雄。唉!投降者的命運,又怎會由自己選擇?

但是,該否投降,卻可以由自己選擇。中國文化崇尚「寧為玉碎,不作瓦全」。自古中國的民族英雄,都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壯烈殉國的氣節之士,例如「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揚州十日」的史可法、和「英烈千秋」的張自忠。中國向來不以成敗論英雄,而重視氣節。也許,在中國人的眼中,諸葛靈武不是一個真正的英雄。然而,這裡不但不以成敗而論,甚至不以「玉碎瓦全」來論英雄,只因為,個人的生死,在戰敗那一刻已不重要了,諸葛靈武寧可選擇瓦全,只為了避免了全族覆滅的命運,到底這算不算是英雄呢?

以斯帖繼續如數家珍般翻開另一頁,熾熱的眼神流露她的嚮往。她說:「這是諸葛靈武一些名言。」其中一段說話有點似曾相識,這不是在電影中把我帶來這裡的台詞嗎?我睜大眼睛,渾然忘我地高聲朗讀:「我不能想像我們是一無是處的廢物,或者神沒有創造我們。只有一位神,這位神眷顧我們這些神的兒女,太陽、幽暗、風雨,都會聆聽我們說什麼……。」

此刻,我真的百感交雜。他的神似乎背棄了他,但是他並沒有放棄自己的信仰,甚至沒有半句怨言,他相信太陽、幽暗、風雨,都在聆聽自己。我再次幻想:若自己能夠超越時空,跟諸葛靈武面對面時,我會對他說什麼呢?身為基督徒的我,該稱讚他堅守自己的民族宗教,還是該勸導他相信基督教的上帝呢?矛盾的是:那位上帝也同樣是侵略者的神!忽然,我想起一個不是假設的問題,在中國晚清時,基督教隨著船堅砲利的西方侵略者來到中國,當日的基督徒不正是如我般面對這無奈嗎?

我不得不稱頌:「諸葛靈武不但是戰士族偉大的軍事領袖,也是偉大的精神領袖。」以斯帖卻回我一個石破天驚:「諸葛靈武最後歸皈了基督教。」我定神之後,卻無言以對,我應該欣慰諸葛靈武找到生命之道,還是慨嘆:他不但在軍事上被美國人打敗,而且在文化上也被征服了?戰士族的神靈有知,會作何感想?

正當我在沈思於矛盾之際,以斯帖響我另一聲驚雷:「不少戰士族人都歸信基督教,我也是基督徒。我的原名是杜娜,以斯帖是我受洗後的名字。」我默然不語,只是以微笑來掩蓋自己複雜的心情,杜娜繼續說:「我比較接受基督教。從現代文明的眼光來看,戰士族的宗教儀式,實在有點不人道,例如我們有一個神話傳說:遠古時有一個少女成長為婦人時,受到太陽神感孕,產了兩個孩子,這女子被稱為『變女』。所以,當一個戰士族的女孩子進入青春期時,按照習俗,她需要模仿『變女』,不眠不休地跳舞四晝夜。」

我由沉重的思維中跳了出來,俏皮地說:「你是否為了不想跳舞,才接受基督教?」杜娜攤一攤手,搖一搖頭,一臉無奈地答:「不幸地,我已舉行過這儀式,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一般美國家庭,美國政府一定會以『虐待兒童』為理由而制止,可是印弟安人有自治權,美國政府不能干涉印弟安人社區的宗教儀式。」

這時,杜娜又把我帶回沉思中,我的思緒十分凌亂,對戰士族而言,美國人在軍事上,文化上的勝利,到底是禍還是福?杜娜真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對自己種族的傳統文化,對美國的現代文明,她都好像是愛恨交織。突然,我想起:這不是很多中國人,包括自己,對中西文化的態度嗎?

滿載了一腦子思緒離開戰士堡,忽然落下滂沱大雨,並且雷電交加。雷聲隆隆,仿佛是百年前的槍砲聲,一路上群山充滿奇岩怪石,在閃電掩映中,岩石好像是猙獰的鬼臉。風呼雨嘯,像重播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神讓我們打敗,讓我們失去自己的土地。我無法接受我們是一無是處的廢物,或者神不再保佑我們。我確信只有一位神,這位神眷顧我們這些神的兒女,太陽、幽暗、風雨,都會聆聽我們的說話……。」我一臉正經地對妻子說:「也許戰士族的神靈正在發怒吧!」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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