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楚 霸 王 做 大 事  

余創豪

最近讀【毛澤東評點二十四史】,在當中發現了兩句十分有趣的說話,一九四九年毛澤東評論〈項羽本紀〉時說:「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這堙u霸王」是指西楚霸王項羽,以下是摘錄自【毛澤東評點二十四史】:「一九六三年一月七日,毛澤東在一次談話中指出:『項羽有三個錯誤,如鴻門宴不聽范增的話,放跑了劉邦;鴻溝協定,他認真了;建都徐州,那時叫彭城。』在他看來,除建都彭城是由於項羽缺乏戰略眼光所至外,其餘兩錯都是由於項羽『沽名』造成的。入關之初,項羽沒有憑借軍事上的絕對優勢去消滅劉邦。鴻門宴上,為免負不義之名,縱虎歸山,自遺後患。鴻溝協議,主動求和的是劉邦,受益最大的也是劉邦……項羽的『沽名』還表現在一些善良的願望上……楚漢相爭,連年不決,天下愁苦疲弊,項羽不忍『天下匈匈數歲』,『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產生了銷兵歇戰的願望。因不能承受不良的政治影響的壓力以致決策錯誤,對此,毛澤東也作了總結:『懼怕一時的不良的政治影響,就要以長期的不良影響做代價。』」

自己寫文章,很少如此大段的原文照錄,但因為這是很容易令人誤會的題目,原文照引,就可以減低誤解的機會。正如上述,「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的背景是一九四九年,亦即是國共內戰期間。二次大戰之後,美國政府派遣馬歇爾、司徒雷登,嘗試調停國共內戰,美國政府認為共產黨是土地改革者,其訴求有一定的合理性,國共兩黨應該組成聯合政府,在美國壓力之下,國軍三下停戰令,藉著這短暫停火的機會,共軍於東北喘息結集。跟著,東北戰場再度成為國共兩軍一決雌雄之地。歷史學家黃仁宇年青時是國民黨軍官,他在其回憶錄【黃河青山】中,描述出一幕觸目驚心的東北大決戰,當時林彪派遣一批又一批缺乏裝備的民兵衝向國軍,國軍不停地開火,對方一排排地倒下,屍體堆積如山,即使那是戰場,國軍亦無法抹去內疚感,而這就是後來朝鮮戰場「人海戰術」的濫觴。不過,東北決戰是國共內戰初期的鬥爭,「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是針對後期的橫渡長江之戰。

在朝鮮戰場上,中共元帥彭德懷也體現出做大事的決心,當時人民志願軍如潮水般湧向美軍,美國大兵的驚恐,不下於面對日本的神風自殺隊。一位老人對我說:「在一次會戰中,美軍連續幾個小時開火,最後機關槍過熱而無法再開動,只有向後撤退。」難怪在二次大戰時橫掃德國、義大利、日本的美利堅雄師,幾年韓戰之後,結果仍是退回三八線以南。華盛頓決策者質問前線指揮官:「怎可以被中國洗衣老打敗?」(從前很多美國華僑經營洗衣店)指揮官回答:「你親自來看看他們如何打仗吧!」在韓戰之前,美國戰無不勝,韓戰是初次以打成平手收場的戰爭,韓戰退伍軍人回國之後只受到平淡的對待,沒有遊行,沒有英雄式歡迎。可是,華盛頓決策者並沒有從韓戰裡面汲取教訓,越戰的結果比韓戰更悲慘,美國初嚐失敗的滋味,越戰退伍軍人成為「過街老鼠」。在越戰期間擔任國防部長的麥克納馬拉(R. McNamara)反省:「一開始我就知道勝不了,因為無論我們投下多少人命,對方會願意投下更多。」

我是科幻片迷,自己迷醉的科幻片之一是【星艦迷航記】(Star Trek),其中一集令我至今記憶猶新,故事述說星艦〈冒險號〉的心理輔導員蔡小姐接受指揮官考試,可是屢試屢敗,考試形式是模擬測驗,她要在一個模擬的災難環境中作出恰當回應,雖然她嘗盡所有方法,但結果太空船仍是「爆炸」收場。最後她想通了,在下一次考試中她派人送死,才可以化險為夷,當然她通過了考試。一個本來充滿悲憫之心的心理輔導員,在嚴格訓練之下,竟然也克服了「心理障礙」,成為指揮官的材料。

不忍「天下匈匈數歲」的惻隱之心,固然可敬,但「垓下之圍、烏江自刎」,亦是令人惋惜。無論如何,我自問不是「做大事」的人。

200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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