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者

余創豪

在兩千多年前,中國偉大詩人屈原於【楚辭.天問】中,表達出他對宇宙的驚訝: 「天與地是怎樣接在一起呢?十二時辰是怎樣區分呢?太陽與月亮究竟在那堙H星宿以什麼原理羅列於天?為什麼天合而成黑夜?為什麼天開而為白晝?天還未亮時,太陽藏身於何處呢?」

不過,屈原並沒有對這些問題作出科學性的探求,而是由對天地之驚異發揮對「天命」的看法,他在【哀郢】中說:「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衍?」意思是:為何蒼天向人民發怒,令人民遭受災劫?

幾千年前,希臘哲學家與屈原一樣,也驚歎自然界的神祕,也問過與屈原類似的問題。不過,西方由古希臘哲學到現代科學,對日月星辰的位置、運行軌跡、相互關係,都作出了深入的研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托勒密﹙Ptolemy﹚、哥白尼﹙Copernicus﹚、伽利略﹙Galileo﹚、卡拉普﹙Kepler﹚…… 先後發展出一套又一套天文學理論,雖然他們的理論有對有錯,但是若沒有他們奠下的基礎,恐怕也不會有現代的人造衛星和太空穿梭機。

為什麼中國人與希臘人提出同樣問題,中國卻沒有發展出精深的天文學呢?深入人心的簡化答案是:西方人重視個性、鼓勵創作。其實,從前不少西方科學研究,都是在壓制個性、附和傳統的專制強權下冒出來的。

例如在十七世紀時一位名叫班奴﹙Bruno﹚的學者,主張宇宙是無限的,為此之故,他被羅馬天主教囚禁了八年,最後還被燒死。也許你會感到奇怪,說宇宙無限,又為什麼會觸怒當權者呢?因為從前歐洲人認為既然神創造人,如此地球一定佔有特殊地位,從而貴為宇宙中心。假若宇宙無限,那豈不是沒有了中心點?諷剌的是,今天教會傳道時,以宇宙無限來印証創造者的偉大,但曾幾何時,宇宙無限卻被視為異端邪說!

此外,哥白尼提倡地球環繞太陽運行,身故後其著作被羅馬教廷列為異端,要「修正」後才可以出版,伽利略贊成哥白尼的主張,結果終生受到軟禁。他們受壓逼的理由,也是因為人們不能接受地球不是宇宙中心。

有人說:西方之所以能夠發展出科學,是由於具有唯物的、機械的宇宙觀;相反,中國人由「有情天地」的觀念,衍生出「萬物有靈」的思想,自然界有生命、情感、意志,所以「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事實上,在十八世紀前,西方人跟中國人一般,擁有濃厚的「萬物有靈」觀。例如亞里斯多德以為在外太空彌漫著一種有生命的神聖元素,又如一位名叫驕伯(Gilbert)的科學家,認為太陽系內行星運動,是由於磁力互相牽引,但他說磁力是有靈魂的,因為磁力可吸引金屬,彷彿有思想去生出行動。又如從前西方人以為血液也有靈,一個受害人遇到兇手時會「熱血沸騰」,皆因血也憎恨那壞人。

換言之,西方科學之發展,亦是受專制強權與「萬物有靈」觀所限制。那為什麼中國只有屈原,而沒有哥白尼與伽利略呢?中國文化缺少了什麼呢?

星羅棋佈的夜空,曾是多少詩人靈感的泉源,是多少哲客困思的迷宮,是多少殉道者災難的兆頭,又是多少歎息生靈盼望的歸宿,此刻,仰觀時明時滅的繁星,彷彿他們眨著眼訕笑我:又一個追逐無限的有限者!

2000.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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