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歷史教訓了我們甚麼?

  • 余創豪

最近上畫的《盧旺達飯店》(Hotel Rwanda),是一齣令人心情沉重的電影,這是一個非洲版《辛德勒名單》的真實故事。

「你們是賤如泥土!」

非洲國家盧旺達和蒲隆地,都是由兩個民族組成:胡圖族、圖西族,原本他們受比利時殖民地政府控制,獨立之後,兩個民族的利益衝突逐漸加深。一九九四年四月,一架載著盧旺達胡圖族總統和蒲隆地總統的飛機被火箭擊落,兩位總統同時喪生。胡圖族激進分子一口咬定這是圖西族的陰謀,於是煽風點火,引發了一場血流成河的大屠殺。在三個月堶情A估計大約有五十萬至一百萬人死於非命。

《盧旺達飯店》講述在這段期間,一位名叫保羅.盧斯蔡伯吉納(Paul Rusesabagina)的平凡人之不平凡事蹟,他是胡圖族人,但妻子是圖西族人,他是一間比利時酒店的經理,這外資物業成為了難民的天堂,他以賄賂、說謊……種種方法,將一千二百多名難民蔭庇在酒店堶情C有一次軍隊幾乎要血洗酒店,保羅情急之下打長途電話向比利時總公司求救,他的上司立即聯絡供應軍方予胡圖族的法國政府,法國向胡圖族軍方說項,保羅與所有難民終於在鬼門關之前轉身而逃。保羅的比利時上司表示無法繼續保証他們以後的安全,他痛心地說:「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都是懦夫!只會袖手旁觀。」

在電影中,有一名加拿大籍聯合國維和部隊的指揮官,在事發之初告訴保羅:歐洲國家將會派兵干預,故此勸勉保羅和其他難民要堅持下去、要懷抱希望。然而,最後抵達的外國軍隊祇是負責撤走外籍人士,卻任由當地人自生自滅。那維和部隊指揮官聽聞消息之後,在酒吧以杜康解愁,他沮喪地對保羅說:「(對西方人來說),你們是賤如泥土。」在電影中,這位指揮官名叫奧利化(Oliver),在現實中,他的名字是羅密歐.達拿里(Romeo Dallaire)。

跟魔鬼握手

最近,美國廣播公司分別採訪了保羅、達拿里和飾演保羅的演員唐奇耳德(Don Cheadle)。自從參與拍攝了這齣電影之後,唐奇耳德十分活躍於國際人道救援計劃,現在他深入蘇丹,從而親身了解蘇丹難民的慘況,希望能夠因著自己大聲疾呼而引起國際社會關注。

達拿里離開盧旺達之後,在一段長時間堶戚n以酒精麻醉自己,去年他出版了一本書,題目是《跟魔鬼握手:人道主義在盧旺達失敗》(Shake Hands with the Devil: The Failure of Humanity in Rwanda),「魔鬼」當然是指喪心病狂的劊子手,那麼,是誰跟魔鬼握手呢?一九九四年,整個盧旺達只有三百名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美國廣播公司的節目主持人稱呼聯合國人員為「聯合國軍隊」時,達拿里更正他:「那是聯合國觀察人員。」(UN Observers),因為他們奉命不能開火。達拿里指出:很早自己已經知道事態嚴重,所以他向聯合國要求派遣四萬五千名軍隊到盧旺達,但所有強國都不理睬他。當聯合國「觀察員」奉命撤退之際,難民哀求他們不要離開,身為無兵司令的達拿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難民送死。

保羅一家人現居於比利時,他指出:《盧旺達飯店》堶惘吨壑坐E十都是真實的,百分之十是荷李活的調味料,例如,事實上達拿里並沒有跟他作過很多交談。在大屠殺中保羅失去了十多位親人,然而,他臉上仍然不時掛著甜美的笑容,美國廣播公司的節目主持人忍不住問他:「達拿里好像仍然活在噩夢之中,為什麼你還可以微笑呢?」保羅回答:「我已經盡力做了應該去做的事情。我相信達拿里曾經極力向聯合國、美國爭取援兵,大概他認為自己要對盧旺達大屠殺負責,其實,他並不需要負責。」

怎樣才可以避免歷史重演呢?

在整個採訪節目中,主持人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問題:「我們有從歷史中吸取教訓嗎?怎樣才可以避免歷史重演呢?」

回顧自一九九四年以來的歷史,彷彿我們並沒有從歷史中吸取教訓,蘇丹、剛果的難民,不是仍然在漫天烽火下苟延殘喘嗎?美國霍斯電視台時事節目主持人奧維里(Bill O’Reiliy),將矛頭直指聯合國祕書長安南,他質問:「安南是非洲人,為什麼竟然讓同類事件在盧旺達、蘇丹、剛果……不斷重演。他不敢得罪成員國,只顧鞏固自己的位置。」

驟眼看來,人類真是冥頑不靈,彷彿,歷史給人最大的教訓,就是人類從來沒有在歷史中汲取教訓。然而,也許更加深層的問題,是我們不清楚歷史教訓我們什麼,或者說:受困於特定時空的人類,只能夠領受有限的歷史教訓。

坦白說,筆者亦曾經「跟魔鬼握手」,換言之,自己就是達拿里所指責的袖手旁觀之一。一九九四年,我極力反對西方國家介入盧旺達。為什麼呢?一九九二年,老布殊總統批准「恢復希望行動」(Operation Restore Hope),派遣軍隊到非洲國家索馬里維持秩序,令難民可以得到聯合國的救援物資。一九九三年,美軍試圖拘捕索馬里軍閥亞德時,受到幾千名索馬里民兵攻擊,結果十八名美軍陣亡,有些美軍的屍體還被拖出來遊街示眾,這些鏡頭在美國電視播映的時候,民眾無不嘩然。人們不禁質問:「為什麼我們幫助他們得到糧食,竟然受到這樣對待?」新上任的克林頓總統自索馬里撤軍,左右派都沒有異議。1994年盧旺達發生動亂之際,傳播媒介討論西方國家應否干預,我憤怒地對朋友說:「非洲人有錢買軍火,卻沒有錢買糧食,你可以幫他們甚麼呢?難道西方國家沒有從索馬里事件中汲取教訓嗎?」對自己和大多數人來說,當時的歷史教訓,就是不要介入吃力不討好的國外衝突。

第一次大戰之後,哈定(Harding)總統強調:歷史給予美國的教訓,就是美國不應該干預歐洲的事務。美國傳媒大王赫氏(Willian Hearst)亦大力鼓吹孤立主義。後來納粹黨坐大,我們當然可以「事後諸葛」的批評哈定、赫氏。可是,對他們來說,一次大戰中千千萬萬喪生異鄉美軍的血漬仍未乾透,孤立主義是理所當然由歷史而得到的教訓。

第二次大戰結束之後,中國再度爆發內戰,美國政府認為共產黨是爭取農民利益的土地改革者,戰爭並不能解決問題,於是委任馬歇爾將軍、司徒雷登去調停國共內戰。美國有深厚的兩黨政治傳統,對杜魯門總統來說,歷史的教訓,是不同政見者可以組成聯合政府,將鬥爭由戰場轉移到議會。可惜,聯合政府並沒有在中國出現,國民黨敗退台灣之後,杜魯門總統負上了「失掉中國」的罪名。

朝鮮戰爭爆發之後,杜魯門馬上主導聯合國介入韓國,對他而言,「失掉中國」給他的教訓,是美國若不全心全意地支持盟友,後來就會付上更加沈重的代價。一九五三年七月韓戰結束,雙方損兵折將無數,結果仍然維持原本的三八線。在同一年,法國在越南殖民地的戰事失利,法國政府要求美國援助,可是艾森豪總統卻拒絕,他的藉口是:除非英國願意合作,否則美國不會單方面行動。其實,艾森豪記取了韓戰的教訓,他認為如非必要,美國應該避免戰爭,艾森豪言行一致,他縮減大量軍費,將資源轉移在國內建設。一九五四年,法軍在奠邊府一役潰敗,越南獨立之後,展開了南北越的緊張對持局面。之後,詹森、尼克遜對歷史教訓卻有不同的體會,他們認為美國不應該重蹈艾森豪的覆轍……。

有趣的是,每一個政治領袖都覺得自己吸取了歷史的教訓,列根總統認為卡達鴿派路線令蘇聯坐大,這教訓令他矢志擴張軍備;小布殊總統攻擊伊拉克,他認為先發制人的戰略,是基於「九一一」的慘痛教訓。很多作者表達自己觀點時,都強調其論點是基於歷史教訓,主張「不要以暴易暴」的加拿大哲學家高惠亞(Turdy Govier),引述捷克的哈維爾和平地推翻共產政權,來作為支持和平革命的例子,不過,她沒有提及:羅馬尼亞壽西斯古政權是通過暴力鬥爭才被剷除的,至於盧旺達的悲劇,她亦沒有交代。其實,西方國家亦算是汲取了盧旺達大屠殺的教訓,一九九九年,美國與北約轟炸南斯拉夫,制止塞爾維亞人對阿爾巴尼亞人作出民族大清洗。但是,很多輿論並沒有認為美國與北約此舉是領受了歷史教訓,相反,上述的高惠亞、還有麻省理工教授喬姆斯基(Noam Chomsky),都批評美國與北約迷信武力。

坦白說,筆者對人類能否汲取歷史教訓並不樂觀,問題是:並不是人們對歷史無動於衷,而是受時代限制的人,往往只能夠注目於最接近自己的歷史事件,例如因著一九九三年索馬里事件,一九九四年我情願西方國家「跟魔鬼握手」。遺憾的是,即使能夠將目光縱橫古今的飽學之士,如高惠亞、喬姆斯基,亦難免先有結論,然後在歷史中「選擇教訓」。到底,歷史教訓了我們甚麼呢?我不禁想起了蘇東坡的兩句詩:「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2005.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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