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心之故鄉」的伊朗人權分子娜法絲

余創豪

紐約時報暢銷書作者

「人權、自由、民主,是植根於人性的普遍價值,專制政權卻以維護本身的文化和宗教為理由,拒絕改革、故步自封。」這是西方沙文主義者、霸權主義者、東方主義者的論調嗎?其實,這是流亡美國的伊朗知識分子娜法絲(Azar Nasifi)在本年二月於亞歷桑拿州立大學演說的中心信息。

娜法絲在伊朗出生,十三歲時離開祖國赴美留學,在奧拉荷馬州大學獲得美國文學博士學位,一九七零年代後期,娜法絲參加學生運動,反對親美的伊朗前國王巴列維,她跑到白宮前示威,要求中央情報局和美國顧問離開伊朗。一九七九年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推翻巴列維,什葉派領袖高美尼推行神權統治,娜法絲回歸祖國,任教於德黑蘭大學,可是她拒絕披戴頭紗,結果被大學當局解僱。一九九七年她返回美國,現在是約翰霍金斯大學的英國文學教授,並且是積極的國際人權分子,又是「對話計劃」(Dialogue Project,網址是 http://dialogueproject.sais-jhu.edu)的主管。她經常在【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讀者文摘】等報刊發表文章,她的名著【Reading Lolita in Tehran】進入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榜》,這本書在十七個國家發售,在伊朗卻被禁制。

這篇報道是基於她在亞歷桑拿州立大學的演說,和她在「對話計劃」網站刊登的資料。

「家鄉已不再是家鄉」

娜法絲說:自己十三歲那年,她在機場大吵大鬧,因為極不願意離開祖國。一九七九年伊斯蘭革命成功之後,她滿懷希望與熱誠回國服務,可是,她發覺「家鄉已不再是家鄉。」後來,她只有去尋找「心之故鄉」,換言之,伊朗社會已不再是她所認識的伊朗。一九七九年以前,伊朗女性可以投票,在國會中有不少女性議員,有兩位部長是女人,其中一位是娜法絲從前的中學校長。革命之後,她的前校長被處決;二零零三年榮獲諾貝爾和平獎的伊朗人權分子Shirin Ebadi,在革命之前是伊朗第一個女法官,一九七九年她被迫辭職。

革命之後,古時的Sharia法律重新被搬出來,所謂Sharia法,就是用石頭扔死犯了「姦淫」罪的人。那些「道德巡邏隊」(moral patrols)偵騎四出,女性若塗口紅,沒有披上頭紗,男女若手牽手、甚至只是坐在一起,就會受到嚴厲懲罰。娜法絲的西式裝扮就是罪証,她被當成是美國帝國主義的走狗。

女性失去了幾乎所有權利,在巴士上面,男女乘客需要分開坐,女人不但要披上頭紗,還要用厚身或者寬鬆的衣服遮蓋曲線,女人甚至不可吃雪糕,因為原教旨主義者認為:女人是男人的試探尤物,所以一切具有誘惑性、挑逗性的外觀和動作都不容許。新政府成立之後,女性法定的適婚年齡由十八歲降至九歲,男人可以有四個太太,如果四個不夠,他還可以娶「臨時老婆」,所謂「臨時老婆」,是簽約之後女性為男人提供性服務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可以由幾秒鐘至幾十年,娜法絲不客氣地指斥這無非是「合法娼妓」。

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不但排斥所有西方、特別是美國的東西,甚至非西方的宗教不受歡迎。巴哈兒教是伊朗本土宗教,伊斯蘭什葉派教徒為了清剿「不信者」,肆無忌憚地謀殺巴哈兒教徒。

反向東方主義

娜法絲提高嗓子說:許多專制政權以維護本身的文化和宗教為理由,拒絕外來的批評。然而,為了人家塗口紅而壓迫人,這種文化有什麼價值?用石頭拋擲嫌犯、令她受盡折磨而死,這是什麼文化?將西方文化妖魔化,來執行愚民政策,來保存自己絕對的領導地位,這是「反向東方主義」(Reverse Orientalism)。(出生於巴勒斯坦的思想家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Said),批評西方以「東方主義」醜化東方,籍此來保存西方文化的優越地位,娜法絲以「反向東方主義」指出伊斯蘭醜化西方更甚。)

歐洲歷史曾經出現異端裁判所,美國歷史曾經有奴隸制度,然而,這些都不是西方人引以為榮的文化,今天,西方人值得自豪的是奧古斯丁、聖多馬斯亞奎拿,文化需要經過批判,需要經過去蕪存菁,最重要的是,需要經過自由的選擇,美國人口以基督徒為主,假若今天政府立下法令,所有人要佩戴十字架,包括回教徒,那麼,被強迫接受的十字架,還有什麼意義呢?同樣,被強迫接受的頭紗,又有什麼意思呢?

「原教旨主義者不會放過你們!」

娜法絲聲若洪鐘,字字扣人心弦,她又說:很多極權政體都有類似特徵,例如史太林統治下蘇聯、法西斯的德國、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國家,都會改寫歷史,而且想盡辦法埋沒人的個性。他們的領袖看上去不似怪物,相反,還很有魅力哩!例如希特拉就是魅力四射的人,高美尼也是魅力領袖,他流亡法國時,許多人以朝聖的心態參見他。一些西方知識份子都曾經在某段時間將史太林、希特勒合理化。

娜法絲警告:假若今天西方知識份子將伊斯蘭原教旨合理化,而不去幫助伊朗和其他回教國家人民爭取民主、自由,原教旨主義者不但「不會放過我們,亦不會放過你們!(If they don’t spare us, they will not spare you!)九一一就是對清楚的例証。」

薩達姆是變態的父親

亳不意外地,一名觀眾問她:「你對美國攻擊薩達姆有什麼看法?」娜法絲直截了當地回答:「我不介意任何人攻擊薩達姆。」娜法絲繼續補充:她有兩個立場,第一,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詳細記錄了薩達姆政權的罪行,薩達姆對人民的手段極為殘暴,就好像一個變態的父親,將女兒禁錮起來日夜虐待,那名小女孩無法自己脫離魔掌,她需要外來的援助。第二,美國雖然剷除了薩達姆,但是亦扶植過不少獨裁者,包括薩達姆。在兩伊戰爭期間,美國支持薩達姆打擊伊朗,「以毒攻毒」(use the worst to get the worst)是錯誤的做法。

在娜法絲主持的「對話計劃」網頁上面,還有許多關於伊拉克的資料,「對話計劃」報道了一項去年八月由Zogby國際調查公司進行的伊拉克民意調查。怎樣才可以令長期在極權統治下的人民說真話,這並不容易,因此,Zogby的研究員事先徵詢東歐國家民意調查專家的意見。調查結果顯示:百分之五十伊拉克受訪者認為西式民主並不適用於伊拉克,百分之四十則認為可以,其餘沒有意見。百分之三十七受訪者喜歡新政府仿效美國模式,百分之二十八喜歡仿效沙地阿拉伯模式,其餘支持敘利亞、伊朗、或埃及模式。百分之六十不希望成立伊斯蘭神權政府,只有百分之三十三期待神權政體;百分之七十四認為薩達姆的復興黨需受到懲罰,只有百分之十八同情復興黨。

和平革命

娜法絲的立場,看上去好像為美國的干預主義、「霸權主義」大開方便之門,但娜法絲解釋:自一九七九年她離開伊朗之後,伊朗已經改變了很多,這是因為人民積極爭取自由,雖然很多婦女仍然披戴頭紗,但卻故意將部分頭髮露出來,現在「道德巡邏隊」也沒有辦法,他們不可能拘捕幾十萬、幾百萬人,由此可知,你可以和平地對抗強權,而不是用自殺式炸彈。

一九七九年之後,六十萬伊朗人先後流亡到美國,在加州一些伊朗人權分子成立了廣播電台,將多元訊息送回伊朗,在伊朗,未經政府許可而安裝衛星碟是犯法的,但這仍然禁止不了人民收看海外節目。

美國是超級強權,可以利用經濟影響力向伊斯蘭國家施加壓力,可惜,美國維持著跟沙特阿拉伯和埃及的盟友關係,沙特阿拉伯奉行華哈比教派的極端教義,埃及則是世俗政權,但兩者對人民都很糟糕。一些西方政要竟然說伊朗是民主國家,娜法絲對此大惑不解,她不知道那些政要所說的民主是甚麼。

結語

其實,娜法絲的觀點並不新鮮,【紐約時報】記者佛利民(Thomas Friedman)對伊斯蘭原教旨主義作出同樣批判,但出自西方人的手筆,就變成了沙文主義、霸權主義、東方主義;出自伊朗人口中,就是自我批判,就是波瀾壯闊的民主運動、人權運動。批評者可以用文化差異為理由而抹煞佛利民,卻無法否定娜法絲以血淚凝聚的親身見証。

在整個演說中,最令我怦然心動的是這兩句話:「家鄉已不再是家鄉,只有去尋找心之故鄉。」中國著名作家劉再復也曾經寫了多篇文章,敘述自己怎麼在「心之故鄉」堶惘w身立命,而我自己,亦只有在「心之故鄉」落葉歸根。但願,娜法絲和她的同胞,能夠早日結束漂泊,身心之故鄉合而為一。

20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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