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看成嶺側成峰:

 
 

廬山會議的恩怨情仇

 

 

余創豪

 

 

蘇東坡的詩【題西林壁】,巧妙地形容廬山的多姿多彩:「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在廬山有一個仙人洞,相傳這是純陽祖師呂洞賓修煉道術的地方,呂洞賓的名字,正是取意於「洞中的賓客」。一九六一年,毛澤東寫了一首以廬山為主題的詩,其中兩句是:「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自古以來,無數騷人墨客都是帶著輕鬆的心情,以不同角度觀賞廬山,不過,筆者到訪廬山時,心情卻有點沉重,因為廬山背後的歷史實在太沉重了。

其實,呂洞賓出世的道家思想,與毛澤東喜歡攀登「險峰」的精神剛剛相反。台灣中國文化大學教授韋政通先生曾經撰寫一本心理歷史書(psychohistory),名為【無限風光在險峰:毛澤東的性格與命運】,分析了毛澤東那種「和尚打傘,無法無天」、「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冒險精神。

廬山仙人洞相傳是呂洞賓修煉道術的地方


   

一九五八年中國推行大躍進運動,不切實際地要求在短期內生產力超英趕美,結果浮誇作風反而導致了生產力嚴重衰退、糧食短缺,無數中國人因而餓死。一九五九年在這媮|行的「廬山會議」,國防部長彭德懷向毛澤東呈上了著名的「萬言書」,老實地指出大躍進之問題所在,這本來是一封私人信件,毛澤東將信函公開,並且嚴厲地批判彭德懷,結果彭德懷被解除職務,這真個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彭德懷被紅衛兵虐待和毆打,又被拉上批鬥大會二百多次,後來患了直腸癌也得不到醫治,最後鬱鬱而終。

一年之後,北京市副市長吳晗根據「廬山會議事件」,撰寫出一份名為【海瑞罷官】的劇本,內容是關於明朝大臣海瑞因為上書批評明世宗而被罷官下獄。一九六五年,姚文元指控吳晗影射「廬山會議事件」,抨擊【海瑞罷官】是「大毒草」,就這樣揭開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

筆者在廬山別墅瀏覽許多展覽,可是當中沒有片言隻字提及廬山會議,我對導遊說這是行程美中不足的地方,她為了補救,於是乎在旅遊巴士上播放由鳳凰衛視拍攝的紀錄片【廬山風雲】。

「橫看成嶺側成峰」,怎樣評價歷史人物的千秋功過,往往視乎觀點與角度。無數人同情彭含冤至死的彭德懷,不過,筆者卻是從另一個角度看整件事情。佛家說:「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曾幾何時,彭德懷是「剃人頭者」!在廬山會議之前,軍部掀起了一陣「反教條主義」風潮,軍事教育學院院長劉伯承在這次運動中受到衝擊而含冤,為這種鬥爭風氣推波助瀾的,就是彭德懷!

劉伯承曾經留學於蘇聯的軍事學院,被軍方視為是「洋派」,後來他創辦了南京軍事學院,由於「洋派」設計的訓練課程以蘇聯為濫觴,故此有人批評劉伯承的一套是盲目追隨蘇聯的教條主義。一九五六年,毛澤東發表【論十大關係】,指出在黨堶惘s在著教條主義,所以必須要批判地吸收外國知識,於是黨中央通知全黨要克服教條主義。中央軍委會非常重視這項批示,一九五七年,彭德懷派遣調查組開進了軍事學院,調查組的報告指出:軍事學院的確有教條主義作風,彭德懷宣稱:「教條主義的大本營就在軍事學院!」

劉伯承眼見勢色不對,於是自動辭職,無奈樹欲靜而風不息,林彪繼續點名批判劉伯承,他被逼帶病上京接受批判,不單止劉伯承被批鬥得死去活來,為劉伯承辯護的人亦遭受無情對待,一名軍官在批判大會中當場被摘掉領章、關押起來,後來更加被發配邊疆接受勞動改造。

一年之後,彭德懷遭受同樣厄運。後來林彪恐懼自己終歸會受到清算,於是企圖出走到蘇聯,結果全家在蒙古墜機慘死。由此我不禁聯想起前國家主席劉少奇,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劉少奇被打倒,然而,劉少奇在【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中,鼓吹共產黨員必須要將自己鑄造成馴服的工具,這樣批判大會便有大條道理,要求劉少奇要絕對服從判決。故此,佛學家李潤生形容劉少奇是「作法自斃」。

也許,有些讀者認為筆者未免缺乏同情心、未免不諒解當事人的處境,在極權制度下彭德懷、林彪、劉少奇可以有甚麼選擇呢?但筆者認為,在助紂為虐與捨身取義之間,仍然有許多空間。彭德懷大可以消極地調查軍事學院,將劉伯承的「罪狀」淡化,一於「意見接受,行動照舊」。其實,在類似情況下,有些人乾脆保持緘默,例如前蘇聯主席赫魯曉夫。在蘇聯獨裁者史太林身故之後,赫魯曉夫開始清算史太林,在某次大會中赫魯曉夫激烈地批評史太林的時候,台下有人說:「史太林當權時你做過什麼?」赫魯曉夫大聲喝問:「誰說的?站起來!」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人膽敢站起來,赫魯曉夫說:「當時我做你現在所做。」

在明朝覆亡之際,史可法死守揚州,城破人亡而換得英烈千秋之名;鄭成功退守台灣,他激昂地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可謂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另一方面,本來是明朝兵部尚書的洪承疇卻選擇服侍入關的滿清人。當然,我們不可能要求每一個人都是史可法、鄭成功,但不去壯烈殉國、負隅頑抗,並不表示便只有趨炎附勢一途,在史可法、鄭成功、洪承疇之間,仍然存在著許多空間。舉例說,明末清初著名畫家八大山人原本是明江寧獻王朱權九世孫,但在國破家亡之後,他卻沒有恢復朱明事業的決心,而是選擇隱居山林,他畫的小鳥和魚兒,眼珠都是向上的,隱晦地表達他對滿清王朝的白眼。

 

這是位於江西南昌的八大山人紀念館,牌匾大字由郭沫若題寫。

 

《論語·公冶長》記載孔子曾經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意思就是:「主張行不通了,坐木筏到海上漂流,過著退隱生活。」,孟子說過:「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中國儒家傳統從來沒有主張一定要硬碰、一定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一定要「雖千萬人,吾往矣!」,更加不會主張「無限風光在險峰」的冒進態度。相反,儒家思想絕對容許歸園田居、乘桴浮於海、獨善其身。

無論如何,廬山會議中的風雲人物,俱往矣!如今餘下的,只是煙霧彌漫、撲朔迷離、跌宕起伏的山峰、山嶺,而後人則繼續從不同角度發出「遠近高低各不同」的感嘆。

2008.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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