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斯火車廂:  
  人性山坡的兩面 

余創豪

筆者想考考各位讀者一條歷史問題:有那一種源自法國、而且體積龐大的歷史文物,在美國幾乎一個州的博物館都可以看得到呢?你可能會聯想起法國人送給美國的自由神像,不過,只有一個真版的自由神像在紐約和一個複製品在拉斯維加斯,自由神像雖然巨型,但不是在幾乎每一個州。

答案是:麥斯火車廂(Merci train)。「麥斯」(Merci)在法文是「多謝」的意思。麥斯火車廂是法國人對美國人表達謝意的禮物。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法蘭西變成頹垣敗瓦,法國人三餐不繼。為解法國的燃眉之急,一九四七年,美國人民送給了法國載滿七百火車卡的救援物資,法國人感恩圖報,決定回贈美國每一個州一個火車廂的禮物,當時美國只有四十八州,湊巧的是,運載禮物的火車廂亦名叫「四十八」,這並不是因為要對應美國四十八州,那些火車廂建造於十九世紀末期的法國里昂,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用作運輸兵員,每個車廂可以容納四十個士兵或者八匹馬,故名之為「四十八」。

麥考密克史刁文火車博物館展覽的麥斯火車廂。

不過,一九四八年總共有四十九個「四十八」運到美國,第四十九個是送給華盛頓首府和夏威夷。在禮物當中夾上了一些字條,當中有很多感人的故事,有些法國人將相傳幾代的傳家之寶獻上,一位法國人甚至尊崇美國為「拯救者」,而這些火車廂通稱為「麥斯火車廂」。直至今天,仍然有四十三個麥斯火車廂散佈在全美各地的博物館,火車廂堶悸甄妒垂h分開來展覽,例如送給亞歷桑那州的火車廂現由麥考密克史刁文(McCormick-Stillman)火車博物館保存,堶悸甄妒垂h由州政府議會山莊博覽館收藏。


左圖:亞歷桑那州政府議會山莊博覽館收藏的麥斯火車廂禮物。
:那些禮物包括了法國著名玻璃廠鑄造的水晶玻璃,大峽谷西環(West Rim)玻璃橋的玻璃,亦是由同一玻璃廠提供。

 

麥斯火車廂見証了在泯滅人性的瘋狂戰爭年代,人間還有一絲真情。然而,很多美國人看見這些展覽,卻難免會百感交集。在美蘇冷戰期間,法國總統戴高樂企圖擺脫美國對北約的壟斷地位,堅持走獨立路線,自此之後,法國人反美情緒不斷膨脹。冷戰結束之後,法國人更加討厭美國獨霸的局面,曾經有一名法國人搗亂在巴黎的麥當勞快餐店,目的是抗議美國的文化侵略,這人竟然被吹捧為「民族英雄」。

法國的反美浪潮在伊拉克戰爭期間更達至高峰,多項民意調查一致地反映了法國人不喜歡美國人。一些接受調查的法國人認為美國人是「龜疍」(jerks)、「愚蠢」、好像是自以為是成年人的小孩子、只喜歡怎樣賺取更多金錢、嫉妬法國的歷史和文化、要將麥當勞文化強加在法國人頭上。侮辱言詞的尖酸刻薄,與麥斯火車廂夾上的字條形成了強烈對比。

在「投桃報李」下,美國國會山莊的飯堂憤然將「法國薯條」改名為「自由薯條」。【美國新聞暨世界報告】駐巴黎記者察斯諾夫(Richard Chesnoff)甚至著書立說去反擊法國人:【法國人的傲慢:為什麼他們不能容忍我們及為什麼這感覺是彼此彼此?】毫不意外地,察斯諾夫在書中每一頁都對法國人口誅筆伐,有些批評十分誇張,例如他說法國的教育制度「墨守成規、排斥創意、只可以容許少量團隊工作、只接納少許他人意見、以絕對肯定的態度教導學生只有法國和法蘭西人才知道一切問題的答案。」如果這就是法蘭西的教育文化,那為什麼後現代法國會出了好像李歐塔、福柯、德里達這些影響全球的思想家呢?

筆者很理解察斯諾夫對法國的不滿,他質問:美國的子弟兵先後在一次大戰和二次大戰為法國人捐軀,根本沒有道理現在美國值得受他們這樣對待。可是,話又需要說回來,不錯,在民主國家中法蘭西是最高調反美的,但法國人亦是最熱烈表達對美國的感激。一次大戰之後,美國曾經援助被德國鐵蹄踐踏的比利時和遭受土耳其民族大清洗的亞美尼亞;二次大戰之後,法蘭西並不是唯一受到美國援助的國家,其實,馬歇爾計劃惠及整個西歐,而不少亞洲國家亦得到美援;此外,一九四八年柏林被蘇聯封鎖,美軍空降救援物資予受困的德國人。但是,又有那一個國家好像法國那般,在物資缺乏的情況下仍然湊滿四十九個火車厢的禮物,要報答全美國每州的人民呢?

不少人說法國人是一個浪漫的民族,浪漫的性情中人,也許就是敢愛敢恨、極愛極恨的人,不過,筆者對法國文化認識不深,在這堜珨△L非是揣測之辭。還是談談普遍人性吧!人性就是一座對稱的山,熱情的愛火背後,則會有強烈的恨。攀登一座高聳入雲的山,越過高峰之後,便會是另一個向下傾斜的山坡、甚至是險峻的懸崖峭壁。其實,倘若美國人了解心理學的話,昔日他們應該明白到:當洋溢著澎湃激情的麥斯火車廂抵達美國時,總有一天這些火車廂會駛進無邊恨海。正如二千年前耶穌騎驢入城、人們夾道歡呼時,衪亦預料到:同樣的激情在幾天之後會將衪送上十字架。


20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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