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蘇里的意義:

自由?奴役?
  • 余創豪

六年前,內子和我曾經遊覽夏威夷珍珠港,六年後的今天,我們舊地重遊,然而,感受卻很不一樣。當年,我們到亞歷桑那紀念館憑弔在珍珠港事變中陣亡的水兵,如今,我們在超級戰艦密蘇里號重溫戰勝法西斯主義的光榮歷史。

亞歷桑那號與密蘇里號

「亞歷桑那號」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被日本飛機擊沉的其中一艘戰艦,在高空俯瞰,仍可看到水底中的戰艦殘骸,亞歷桑那紀念館正是建在殘骸上面。「密蘇里號」是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盟軍接受日本投降的地方。「密蘇里號」曾經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韓戰、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一九九二年正式退役,當時華盛頓、加利福尼亞、夏威夷都申請要取得密蘇里號、建立永久紀念館,終於,夏威夷珍珠港脫穎而出,成為密蘇里號的新主人,一九九八年密蘇里號駛入珍珠港,可惜,當時密蘇里號紀念館還未準備就緒,內子和我跟她緣慳一面。

六年後的今天,我們終於可以踏足這一艘具有深遠歷史意義的戰艦。密蘇里號裝配了九支十六英寸口徑的大跑,射程遠達二十三英里,故此被稱為「超級戰艦」。在美蘇冷戰時代,密蘇里號還加添了「印弟安戰斧巡航飛彈」,將射程由二十三里擴充至千里之外。然而,這些超級武器都不是最吸引我們的東西,在整艘戰艦上面,我們最感興趣的地方,是日本簽署投降書之處。

不消說,那地方當然是人頭湧湧,在甲板上的一小點,有一片圓形的金屬牌匾,上面寫著:「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日本對盟軍的正式投降書在這媄掘p,結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當時這艘船在東京灣。」我驕傲地站在那金屬牌匾附近,百多年的中國近代史,突然之間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圖一:
面對著阿歷桑那號的密蘇里州號,象徵著一雪前恥的光榮勝利。

 

圖二:
金屬牌匾寫著:「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日本對盟軍的正式投降書在這媄掘p,結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當時這艘船在東京灣。」

 

梅津美治郎與何應欽

在金屬牌匾隔鄰,展示了投降書的副本,我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梅津美治郎」,他是當年兩名日本代表之一,曾幾何時,這位在密蘇里號卑躬屈節簽署投降書的日本代表,卻意氣風發地逼使中國簽署喪權辱國的協議。

一九三五年,梅津美治郎是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官,他向國民政府北平軍分會代理委員長何應欽提出咄咄逼人的要求:取消中國政府在河北的黨政機關、撤出中國軍隊、撤換國民黨河北省主席及平津市長、取締一切反日活動。當時中國軍力遠不如日本,何應欽被迫接受梅津美治郎的所有要求,這就是令中國人痛心汗顏的《何梅協定》。這協定令中國喪失華北主權,兩年之後,日本發動盧溝橋事變,從此展開了八年抗戰。

十年之後的一九四五年,梅津美治郎又代表日本政府簽署協定,但這一次,他再不是昂首挺胸,而是俯首稱臣。一年之後,盟軍當局拘捕了梅津美治郎,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控告他是甲級戰犯,一九四九年梅津美治郎死於獄中。

我對太太說:「可惜,當時派往密蘇里號的中國代表是徐永昌,我認為應該派遣何應欽,讓梅津美治郎和何應欽再碰頭。」太太回應:「這未免太刺激日本人的神經,有風不應駛盡帆。」

圖三:
一九四五,日本代表梅津美治郎,簽署了日本無條件投降的協定。一九三五年,梅津美治郎迫何應欽接受令中國人痛心汗顏的《何梅協定》。

 

哈爾西與老布殊

不過,美國人卻老實不客氣,毫不避忌刺激日本人的神經。在受降儀式當日,美國海軍上將哈爾西(Halsey)下令:將一八五三年培里上將戰艦的美國旗掛在受降地點。十九世紀時,日本幕府將軍實施鎖國政策,一些跟西方人接觸過的日本人,都被視為罪犯,一八五三年,美國海軍上將培里率領一隊戰艦駛向江戶,要求日本開放門戶,當時美國戰艦的船身都是黑色,故此史稱這事件為「黑船叩關」。日本被迫打開門戶之後,展開了廢藩置縣、版籍奉還、明治維新等一連串改革,在短短幾十年間成為現代化強國,最後竟然成為跟美國在太平洋爭霸的對手。到底為什麼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密蘇里號要懸掛起一八五三年培里戰艦的美國旗呢?我不知道哈爾西上將當時想什麼,也許,他想傳達一個訊息:一百年前美國要日本簽訂城下之盟,一百年後亦然。

不過,太太和我看見那面一八五三年的星條旗時,卻不禁啞然失笑。那面國旗竟然都轉過來,三十一顆星在右手面(一八五三年的美國,只有三十一州)。我們細看說明,才知道原來博物館工作人員將那星條旗鑲嵌在玻璃框堶戛氶A竟然錯誤地把它倒轉過來。我說:「這是好事,原本這面旗可能令日本人更加受到刺激,現在鬧成笑話,日本人反而可以拿此來作為笑柄,嘲笑美國人自辱國體。」

當然,並不是所有美國人都好像哈爾西上將一般,在勝利之際就意氣風發,老布殊總統是頭腦冷靜的領袖。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塌,一九九一年蘇聯瀕臨瓦解,當時美國並無類似二次大戰結束時的慶祝活動,去迎接冷戰結束,有些記者問老布殊總統為什麼好像毫不興奮。有人說:「若我是布殊,我會在柏林圍牆的頹垣敗瓦上跳舞。」有人說:「應該把柏林圍牆的碎石,安放在華盛頓首府的越戰紀念碑旁邊。」這就好像將密蘇里號停泊在亞利桑那號側邊,以慰陣亡軍人的在天之靈。但老布殊知道美國仍然需要在國際事務上和俄羅斯合作,所以情願低調處理冷戰勝利,以免挑起俄羅斯人的反美情緒。

圖四:
一八五三年培里戰艦的星條旗,只有代表三十一州的三十一顆星,但星星在右手面,這是由於博物館工作人員的錯誤。

 

另一個「密蘇里」

無論如何,密蘇里號象徵著自由世界對法西斯世界的勝利,即使這海上紀念館刺激了日本人的神經,我仍然十分樂於見她停泊在珍珠港。然而,一九四五年,另一個也是稱為「密蘇里」的幽靈,卻在美利堅大地上徘徊著,對某些人來說,「密蘇里」是自由的象徵,對另外一些人來說,「密蘇里」卻是奴役的標記。

大戰結束之後,美國總統杜魯門面對著一個矛盾,一方面,盟軍擊敗了納粹黨阿利安人至上的種族主義,另一方面,美國卻承繼著自「密蘇里妥協」(Missouri compromise)以來的種族主義,國內黑人仍然受到歧視,於是,杜魯門總統振臂一呼,廢除了軍方隔離黑人白人士兵的政策。

美利堅立國之後,南方諸州的白人都擁有奴隸,北方則否。一八一七年,密蘇里向聯邦政府申請成為一個州,可是,密蘇里仍然保存著奴隸制度,這引起國會激烈辯論,紐約州眾議員提出:密蘇里若要加入美利堅聯邦,應該停止引進新的奴隸,而現有的奴隸,要在二十五歲之後得到解放,這提議在眾議院通過,卻被參議院否決。一八一九年,緬因亦申請加入聯邦,伊利諾州參議員藉著這個機會,提出一個折衷辦法:密蘇里可以成為「奴隸州」,緬因是「自由州」,而西面土地不可以有奴隸。一八二一年,密蘇里和緬因都正式成為兩個州,史稱這決議案為「密蘇里妥協」。那麼,為什麼這不是叫做「緬因妥協」、或者「密蘇里、緬因妥協」呢?這是基於「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的道理,緬因沒有奴隸,政府無需特別立法,「容許」緬因州沒有黑奴,相反,政府卻要特殊法律,容忍密蘇里繼續違反人權,不用說,這項妥協對密蘇里州有利,多於對緬因州有利。

「密蘇里妥協」,顧名思義,祇是一項妥協,而並沒有將奴隸問題徹底解決,奴隸問題繼續惡化,四十多年之後,終於爆發了林肯總統解放黑奴的「南北戰爭」。超級戰艦「密蘇里號」,為二次大戰畫上句號,「密蘇里妥協」,卻為「南北戰爭」勾出引號。

雖然杜魯門總統廢除了軍方的種族隔離政策,但是「密蘇里」仍然陰魂不散,南方民間堅持種族隔離,在一九六零年代,馬丁路德金牧師領導民權運動,再次挑戰不同形式的「密蘇里妥協」。

「密蘇里、密蘇里、密蘇里……」我喃喃自語,細心思量密蘇里的意義,對美國人、中國人、日本人、白人、黑人,「密蘇里」代表了不同的意義,勝利、失敗、光榮、恥辱、自由、奴役,這些互相矛盾的東西,都混和在「密蘇里」上。

2005/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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