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半斤八兩  

余創豪

今許多是非觀念已變得模糊不清,因為在討論中人們經常採用大家「道德半斤八兩」(moral equivalence)這一觀點。

自九一一之後,美國政府拘留了大約六百名塔拉班和涉嫌恐怖分子在古巴。布殊政府將它們界定為「敵對戰鬥人員」(enemy combatant),而不是一般的戰俘,歸入這一特殊類別的囚犯,沒有受到傳統法律的保護,他們可以被無限期拘留,即使得到審訊,也只能在軍事委員會中祕密進行

許多人權組織抗議這種做法;英國期刊【經濟學人】指出這措施是「不正義、不智、違反美國精神」(unjust, unwise, unAmerican)。有人甚至說:美國政府和恐怖份子已經沒有分別,在道德上大家半斤八兩。

類似扣留「敵對戰鬥人員」的悲劇,並非史無前例。在北愛爾蘭恐怖攻擊之高峰時期,英國政府曾經軟禁許多天主教徒,並且拒絕讓他們得到公開審訊。英美司法精神本是「寧縱毋枉」,形象化去說,就是情願放過一百個罪有應得的人,也不要殺錯一個無辜者。面對一般小偷、劫匪、黑社會分子時,「寧縱毋枉」的後果不太嚴重,小偷、劫匪可能會再偷再搶,甚至再殺多幾個人。但是,面對處心積慮要造成重大傷亡的恐怖分子,這又是另一回事,放虎歸山的結果,可能是炸毀一架飛機、一幢大樓、甚至整個城市。我並不是鼓吹政府因此而可以擁有無限權力,囚犯的基本人權可以被完全剝奪,司法精神要扭轉為「寧枉毋縱」。事實上,現在法學專家已經盡力尋求尊重囚犯人權和保障社會安全的平衡之道,說扣留囚犯在古巴是恐怖行為,並不公允。

類似爭論也曾發生在一九八零年代,當時黎巴嫩什葉派組織綁架了許多西方人質,籍此要求阿拉伯政府釋放什葉派政治犯。人質風潮的高峰是一九八五年黎巴嫩恐怖分子騎劫TWA民航機八四七號,他們殺了一個美國乘客,並且揚言會對其他人質不利,除非以色列釋放七百名什葉派囚犯。

中東問題專家Salim Yaqub指出:「公平地說,那些在以色列的什葉派囚犯也是人質,拘押他們在法理上並不見得高過在TWA八四七號拘留乘客,因為以色列違犯了日內瓦公約,該公約禁止佔領軍隊將佔領地的平民遷徙至自己國家,那些什葉派年青人,大部分是平民。但在美國傳媒中,在以色列的什葉派信徒被稱為『囚犯』,而不是『人質』。」這又是另一次大家「道德上半斤八兩」。

到底以色列有否違反日內瓦公約?那些什葉派年青人是戰鬥人員還是平民?這都是值得探討的題目。但是,「囚犯」與「人質」並沒有對等地位,什葉派可以挾持人質而作出種種要求,可是,以色列和美國卻不能隨便處決幾個囚犯來「表示決心」,跟著宣佈:「我們要求黎巴嫩釋放所有西方人質、停止所有敵對活動、交出阿拉法、高美尼、卡達菲,否則我們每隔十分鐘處決一個什葉派囚犯。」

在今年四月阿里桑那州立大學舉辦了一個研討會,題目為「現代世界伊斯蘭的面貌和聲音」,在會上中東問題專家Yvonne Haddad指出:布殊政府斥下巨資去強化愛國教育,例如歷史教科書將會更加以美國為中心。台下一位觀眾說:「看哪!美國已變成納粹德國。」無獨有偶,在香港電視台節目【傳媒春秋】中,毛孟靜亦指出美國少眾聲音被主流傳媒壓制,片集並且播出採訪美國異見分子喬姆斯基的片段作為支持。

無可置疑,在美國歷史中曾經發生人權倒退的悲劇,例如二次大戰時美籍日本人被關到集中營,一九五零年代美蘇冷戰序幕剛剛展開,參議員麥卡錫掀起了一股「紅色恐慌」,很多人因為被懷疑是共產黨而被逼害。但是,後來那些美籍日本人都得到賠償,麥卡錫被批判得體無完膚,「紅色恐慌」的受害者得到平反。到底美國是否等同納粹德國,生活在美國的人、和那些在全球各地美國領事館申請入美簽証者,都會心中有數。

布殊政府強化愛國教育、在歷史書中注入更多美國元素是一回事,政府有沒有禁制其他不以美國為中心的歷史書又是另一回事。我經常投稿,因文章內容與刊物立場有異而投籃,這是司空見慣,但我從不認為這是「壓迫」,因為「此處不留文,自有留文處」。喬姆斯基的文章當然不會在政府刊物中刊登,有趣的是,喬姆斯基先後通過其他渠道出版了大約八十本書,在「壓迫」之下仍然著作等身,喬姆斯基真是了不起!

在社會科學堶情A有定質分析(qualitative analysis)和定量分析(quantitative analysis)。定質分析首先確定事件之性質和將它們分類。若事件歸入同樣性質,定量分析則應用統計方法比較它們在程度上的差別。然而,在大多數情況下,「道德半斤八兩」的論據都十分籠統,例如「囚犯」與「人質」在根本上性質有異,「加強愛國教育」和「納粹手段」亦不可以同日而語。

在鬥爭中故意殺害平民,無論是出於自己軍隊還是出於對方,性質完全一樣,這樣就需要定量分析,例如在巴爾幹半島危機中,亦有人提出半斤八兩的論調,認為塞爾維亞、克羅地亞、回教徒毫無分別,因為大家都殺戮對方平民。可是,聯合國委派了DePaul 大學的 Cherif Bassiouni 進行詳細調查,Bassiouni 的報告指出:在波斯尼亞衝突之中,百分之九十戰爭罪行是塞爾維亞人幹的,百分之六屬於克羅地亞人,百分之四屬於回教徒。

我希望在政治討論中能夠見到更多嚴謹的分析,而不是籠統的「半斤八兩」。

2003.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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