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創豪

我居住在內陸城市,很難有機會看見大海。但是,我不大喜歡看海,對生活安定的人來說,一望無際的海洋,能激發起遠征的豪情壯志,但對另一些人來說,無邊的海洋,是無情的天劫,也許,浪花就是一滴滴自海底冒起來的淚水,浪濤聲就是千古不斷的痛哭。

最近自北韓湧到中國大陸東北的難民,令我想起一些朋友的往事。在美國我有機會認識不少越南人,年紀大點的,從前都是難民,他們都說過一些令人掩面的故事。陳先生(化名)是其中一個例子,他說當北越佔領越南時,他們幾十個人就擠在一艘破船中逃亡,糧食很快用光,他們必須發出求救訊號,希望有其它船隻停下來給予他們補給品,甚至將他們救起。發出訊號的方法,就是燒衣服製造煙霧,衣服一伴件地被燒掉,無奈還是無人救援,後來,他們只剩下內衣褲,但為了求生,他們仍要繼續利用每一片布去生煙。

聽到這堙A我無言以對。從前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名儒生在死前要端正衣冠,即使生命終結,也要保持做人的尊嚴。可是,曾幾何時,在生死掙扎之邊緣,最基本的尊嚴也要讓路。

陳先生又說:終於他們碰到一艘英國商船,英國船長願意提供他們食物,他們當然希望英國商船可以收容自己,於是,眾難民推舉陳先生為代表,與船長談判。在那一刻,陳先生感覺到自己承擔幾千斤壓力,他自問英語水平有限,更加不是談判高手。全部人的生死安危都繫於他一身,陳先生只有硬著頭皮,以結巴的英語懇求英國船長開恩。我無法想像,當時的氣氛是如何凝重,船長的腦袋娷鄐F幾多次主意。無論如何,船長終於答應了要求。

難民登上英國商船之後,當晚就風雲變色,發起狂風暴雨,一名水手對陳先生說:「倘若你們沒有登上這艘船,那艘破船一定熬不過這場風雨。」後來陳先生輾轉來到美國定居,但是,並非所有難民都如此運氣好,有些在缺糧缺水下赤裸裸地倒下不起,有些則葬身魚腹,有些則被海盜姦劫。

我住在鳳凰城,鳳凰城附近是祖筍市,在那堣]有不少越南家庭,教會牧師對我說:「在那邊有一位神經失常的越南女子,她在逃亡時被海盜輪姦,受此打擊之後,一直無法恢復正常。」我難以相信,有人可以這樣喪盡天良,逼使身經百劫的難民,再陷入萬劫不復之境。這純然是海盜的過錯嗎?認識歷史的人,會歸咎越南政府。然而,當年前往北越訪問、給予北越道義支持的美國影星珍芳達,是否也需要間接為這苦難負上責任呢?在巴黎和會上匆匆與北越代表黎德壽簽下和平協議的基辛格,又能否置身事外呢?

如今,誰應該為北韓的難民潮負責呢?答案當然是金正日政權。可是,一九七六年宣稱要在南韓裁軍,一九九四年承諾要為北韓建設核電廠的卡達,是否可以問心無愧呢?人世幾回傷往事,是否皆因自斷千尋鐵鎖、自壞萬里長城呢?

突然想起了一首香港的城市民歌:「問那海為什麼會拍岸?千秋也未停斷……為怕山孤單與寂寞,海風給慰問每天。」但願有天,海洋帶給我點點輕柔的慰問,而不是沉重的故事。

2003.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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