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實用角度看

恐怖主義
  • 余創豪

自美國人的「九一一」、西班牙人的「三一一」、澳洲人的峇里島慘劇之後,全世界都籠罩在恐怖襲擊的陰影底下。但無論如何,我們仍然可以存留著一點盼望,因為在二十世紀中,恐怖主義、極端主義絕少成功。

在這篇文章堶情A恐怖主義的定義是:非政府組織故意以無辜平民為目標,採取綁架、濫殺等行為來製造恐慌,所謂「國家恐怖主義」,並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例如前蘇聯史太林式的血腥統治、二次大戰時軸心國和同盟國互相轟炸對方平民……。

愛爾蘭共和軍的主和派和極端派

在二十世紀初,愛爾蘭共和軍是頭一種恐怖主義的始作俑者,在高聯基(Michael Collins)的領導之下,共和軍對英國人發動無數次恐怖襲擊,南愛爾蘭終於在一九二二年贏得獨立。驟眼看來,這是恐怖主義的勝利,然而,這並非英國政府屈服於恐怖主義,深層原因是:一次大戰之後英國已疲弱不堪,而海外殖民地不時發生動亂,英國政府遂決定壯士斷臂。

共和軍的「勝利」,有其陰暗的一面,英國提出放棄南愛爾蘭,保留北愛爾蘭,這和平方案與愛爾蘭共和軍的理想仍有一段距離,共和軍因著是否接受英國的方案而分裂,結果發生一場為時兩年的內戰,最諷刺的是:在內戰中,主和派的高聯基竟然被主戰派的共和軍所殺!

這段歷史蘊含著深刻的教訓:在多數情況之下,恐怖主義都跟極端主義掛鉤,極端主義者認為真理在自己手中,所以不接受妥協、只要求全勝,結果極端主義者往往不是相咬相吞,就是堅持作戰到底,結果全軍覆沒。幸好,在愛爾蘭內戰中,主和派得到勝利,否則南愛爾蘭立國的夢想就會成為泡影,以後更多愛爾蘭人將會繼續生活在戰火硝煙下。

然而,極端派共和軍並不滿足於南愛爾蘭獨立,在二十世紀下半期,恐怖主義繼續滋擾北愛爾蘭,一九八零年代之後,共和軍甚至將恐怖襲擊延伸到英國本土。共和軍得到利比亞領袖卡扎菲的鼎力支持,先後由利比亞獲得一百二十噸軍火,卡扎菲援助北愛共和軍的動機,是為了報復親美的英國,美國空軍曾經自英國空軍基地起飛,轟炸利比亞。眾所周知,至今北愛爾蘭仍然沒有脫離英國,而去年卡扎菲主動跟英美聯絡,表示願意銷毀大殺傷力武器和放棄恐怖主義。

赤軍派氣焰逼人、各國政府手段強硬

恐怖主義不但困擾一次、二次大戰的戰勝國英國,亦困擾過戰敗國。西德、日本、義大利都是二次大戰的戰敗國,雖然美國曾經幫助這三國重建,但不難想像,這三個曾經受到凌辱的國家,孕育了反美國、反資本主義的憤怒青年,故此,三國都出現了崇拜共產主義、鼓吹暴力革命的赤軍派。赤軍派無所不用其極,他們的戰略是:以突襲製造公眾恐慌,從而激起政府採取嚴刑峻法,而高壓手段會招來民眾反感,推翻資本主義政府就指日可待。以一九七五年為例,單是這一年堶情A義大利就發生了七百多宗恐怖襲擊案件;一九七八年義大利赤軍派甚至綁架、謀殺了前總理莫羅,政府卻束手無策,赤軍派之氣焰真是不可一世。日本赤軍派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合作,亦對全球造成困擾;西德赤軍派則鎖定德國和美國的達官貴人為攻擊目標。

三國政府都採取鐵腕政策對付動亂,隨著蘇聯解體之後,不消說,赤軍派亦土崩瓦解,一九九八年德國赤軍派宣布解散,一九九九年義大利赤軍派企圖垂死掙扎,但發動了一次暗殺行動之後就銷聲匿跡,日本赤軍分子不是飽嘗鐵窗風味,就是流亡海外。

共產主義跟資本主義的鬥爭伸展到西歐以外,二戰之後,蘇聯要求土耳其容讓蘇聯海軍使用土耳其海峽,如是者其海軍就可以直抵黑海,但最後因為土耳其尋求美國支援,蘇聯撤回要求。為確保自身安全,一九五二年土耳其加盟北約,於是乎蘇聯支持土耳其反政府分子進行恐怖活動,目的是顛覆土耳其,土耳其決不屈服,嚴厲打擊恐怖主義。如今,土耳其仍然是北約一員,而蘇聯和華沙公約集團則已灰飛煙滅。

採用強硬手段對抗恐怖主義的國家,並不只是西德、日本、義大利、土耳其,若論「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表表者,當首推以色列,一九七二年巴勒斯坦「黑色九月」血洗慕尼黑世運村,之後以色列特務組織「薩德」(Mossad)將涉案的十一個「黑色九月」成員逐個幹掉;一九七六年,在烏干達總統亞敏的支持下,巴解組織騎劫一架法國民航機到烏干達的安特比,機上的以色列乘客受挾持,以色列拒絕談判,並且派出精銳部隊偷襲安特比,殺死十名劫機者,成功地救出人質,以方只折損一員。

以暴易暴極難成功

在「九一一」之後,不少論者主張「以暴易暴從來不能解決問題」,這命題的主旨是反對美國與其盟友採取軍事行動對付恐怖主義,其實,這命題更加適用於恐怖分子、極端主義者。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斯一向反美、反猶太人,但他也不得不面對現實而指出:「過去五十多年阿拉伯人對以色列採取暴力抗爭,但直至現在,卻一寸土地也得不到!」

除了共和軍爭取得南愛爾蘭獨立以外,絕大多數通過恐怖主義爭取的主要訴求,無論是民族獨立、改變現存政治制度……都從來未曾實現過,這情況見於上述的赤軍派、土耳其反政府組織,還有限於篇幅而不能細述的哥倫比亞左派游擊隊、克什米爾分離主義者、西班牙的巴斯克組織、希臘的「十一月十七日」、斯里蘭卡的塔米爾猛虎游擊隊、日本的奧姆真理教……。

相反,非暴力革命的成功例子卻俯拾即是,例如聖雄甘地帶領印度人脫離英國殖民主義、美國馬丁路德金牧師爭取黑人權利、杜圖主教及曼德拉間接地結束了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最值得一提者是馬丁路德金牧師,他並沒有散播仇恨白人的思想,相反,他所爭取的是黑人白人能夠平等地以兄弟相待;他並不憎恨美國,在【伯明翰監獄書信】中,他表示自己的夢想就是美國夢,黑人的命運與美利堅國運連在一起。

由一九六零年代至今,美國黑人民權已大有進展,可是,以巴衝突仍在原地踏步。一九九三年以巴雙方達成「奧斯陸協定」(Oslo Agreement),人們以為中東和平夜盡露曙光,但巴解組織的胡辛尼(Faisal Husseini)卻不諱言:「奧斯陸協定」是巴勒斯坦人對以色列人的「木馬屠城」,他說巴勒斯坦的領土應該由約旦河至大海,換言之,對他來說,「將所有以色列人趕下海」的「全勝」訴求絲毫未變。克林頓總統在任時,曾經致力於協商以巴和解,克林頓對巴解領袖阿拉法這樣建議:「接納協定,建立國家,向前看!」(Cut a deal, get a state, and, and move on)然而,阿拉法拒絕所有妥協、讓步,克林頓對阿拉法說:「你引導自己人民走向災難!」可惜,跟北愛爾蘭共和軍很不一樣,巴解沒有高聯基,沒有主和派。

我並不是說以色列對談判破裂完全沒有責任,也沒有意思要否定巴勒斯坦人所有訴求,事實上,塔米爾人、哥倫比亞人、巴斯克人都總有一些合理的訴求,但是,無論是從目的與手段的關係,還是從功利主義、實用主義的角度衡量,恐怖主義都不應當被認同。德國哲學家康德的倫理學體系,強調「個人」就是最終目的,「個人」不能被他人當為犧牲品去「完成大我」,簡單地說,「高尚」目的並不能把卑劣、殘酷的手段合理化。當然,並不是人人都認同康德這種崇高的理想,有論者提出「必要的邪惡」(necessary evil)或者「兩害取其輕」(lesser evil)來反駁,例如二戰時美國在廣島長崎投下原子彈,犧牲十多萬平民的性命,是為了換取戰爭早日結束。

但是,從實際效益去衡量,恐怖主義卻是全然不切實際!投下原子彈可以令日本在幾天內無條件投降,但是,正如上面提及,無論恐怖分子殺死多少人,長遠來看,其政治、宗教的目的卻不會因此而達成;恐怖主義的成功例子,無非是滿足了一些次要的、短線的要求,例如一九八三年伊朗支持的黎巴嫩自殺式炸彈襲擊,最終令美國撤走駐黎巴嫩的維和部隊,然而,黎巴嫩回教徒仍然無法控制全國,伊朗高美尼的神權政體理想仍然無法輸出中東,而美國的霸權不但沒有衰落,不少分析家都認為,在未來三四十年美國仍會繼續保持超級強權的地位。

殉道士情意結與期待流血

在冷戰時代前蘇聯間接地佔領東歐,其實,東歐人爭取民族自主、反對極權主義的訴求,也有很高的合理性,一九八零年代波蘭團結工會觸動了統治者的神經,波蘭共黨領袖謝魯索斯基宣布軍法統治,出人意表地,團結工會領袖華里沙並沒有將對抗行動升級,有人問為什麼,團結工會表示:十幾萬蘇聯軍隊在邊境虎視眈眈,我們不想重複一九五六年蘇聯入侵匈牙利的悲劇、或者步上一九六八年捷克「布拉格之春」被鎮壓的後塵。團結工會耐心的等待,終於得到回報,幾年之後蘇聯瓦解、波蘭與整個東歐終於得到自由。

同一時期的捷克異見人士哈維爾(Vaclav Havel),亦是眼光深遠的革命家,他的不朽名著是【無能者的大能】(Power of powerless),他認為:沉默的大多數看似無能,但其實即使無槍無砲,只要人民一起站出來,這大能足以改天換地。他並沒有鼓吹人民跟捷克共黨和蘇聯硬碰,他知道這只是無謂犧牲,反之,他鼓勵人在政治經濟制度以外,爭取個人和社群的更新。東歐自由化之後,他由異見人士而躍升為捷克總統。其名言「無能者的大能」在基督教圈子不脛而走,「無能者的大能」常用來形容耶穌基督,事實上,哈維爾強調個人和社群的更新,與基督教精神十分相似。我十分佩服華里沙、哈維爾那種務實的作風,他們沒有「殉道士情意結」,沒有「期待流血」,沒有採取任何恐怖攻擊,去激起更大的鎮壓,從而換取廣泛的同情。

今天,若你瀏覽傳播媒介,不難看見很多同情恐怖分子的言論,有些是出於反美、反霸權的意識形態,有些是源自衷心關注弱勢社群的善意,然而,爭取對弱者同情、挑起對強權反感,其實是恐怖分子的戰略之一,正如上面提過,義大利赤軍派的恐怖襲擊,目的就是令政府在風聲鶴唳下失去自制而走回法西斯,同樣,巴勒斯坦的人肉炸彈,一方面製造殉道士,另一方面逼使以色列採用高壓手段,令輿論倒向自己。

結語

筆者並不是要為美國、英國和以色列護短,愛爾蘭人、阿拉伯人受過壓迫,是不爭的事實,然而,若要關心弱勢社群的幸福,就更加要批評恐怖主義,我並不希望巴勒斯坦人失敗,相反,我熱切期待他們能夠成功地立國,然而,正如克林頓所說,阿拉法將人民帶領到災難之中。恐怖主義源於不寬容、不妥協的極端思想,這種態度只會帶來更慘的失敗。

恐怖主義跟義大利法西斯主義、德國納粹主義、日本軍國主義、蘇聯國際共產主義一樣,充滿著強烈的極端主張,亦因而潛伏著失敗的種子,「歷史教訓我們:極端主義會最終失敗!」對一般平民百姓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好消息;但另一方面,弱勢社群一部分合理的訴求,卻不幸地被恐怖主義「綁架」,更不幸者,是無數知識分子、傳播媒介為這趨勢推波助瀾,恐怖主義的最大受害者並不是美國和西方國家,而是對訴求朝思暮想、卻永遠無法遂願的弱勢社群!二十一世紀可有能振臂一呼的高聯基、華里沙、哈維爾、馬丁路德金呢?

July 27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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