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眼青年高瘦青年

辯論新疆

余創豪


在大學某座大樓的大堂中,我靜心地觀看電視機播映著關於新疆事件的新聞報道。記得二十幾年前,我的幾個漢族朋友到絲綢之路旅行,維吾爾人對他們抱著敵視態度,令人唏噓感嘆的是,幾十年來這些民族仇恨仍未沖淡。正在沉思之際,突然之間,一把尖銳的聲音將我的思路打斷:「這是強勢民族侵略和壓迫少數民族的結果。」我回頭一望,說話者是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樣子有點像中亞裔人士。

旁邊另一名高大瘦削的青年也提高嗓子說:「什麼侵略、壓迫?這是什麼意思?民國之後中國已經提倡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

大眼青年冷笑一聲,跟著說:「你讀過歷史吧?十五世紀下半葉之後,明朝放棄了大西北,退守嘉峪關,大西北各民族享受了長時間的獨立自主。清朝乾隆皇擴張版圖,再度取下大西北,這不是侵略又是甚麼呢?其實『新疆』這名稱已充滿侮辱性,乾隆把這片土地命名為『新疆』,意思是『故土新歸』。」

高瘦青年說:「中華民國繼承了滿清王朝的領土,人民共和國又接收了中華民國的疆土,這包括新疆,於理於法都沒有不對。這好像巴比倫征服了希伯來人,後來馬代波斯取代了巴比侖,跟著馬其頓帝國取代了波斯帝國,但馬其頓仍然統治希伯來人,但你不能說馬其頓侵略希伯來人。 又正如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土耳其控制了阿拉伯,土耳其被打敗之後,英國接管了巴勒斯坦,但這不能算英國侵略巴勒斯坦。」

大眼青年沈聲地說:「其實,中共不是和平地接收新疆,毛澤東本來打算在五零年之後才占領新疆,因為我們擁有騎兵,中共的步兵難以跟我們對抗,但蘇聯的史太林主動向中國提供空軍支援,結果中共提早佔領新疆,現在你們經常指控我們與外國勢力勾結,但你們當年不也是借用外來力量侵入嗎?還有 ,清朝時,新疆原本有一個名叫準噶爾的族群,乾隆征服回疆時,下令對準噶爾進行民族大清洗,當時叫「剔殺」, 就像剔牙一樣把人剔出來行刑,無論男女老幼,格殺勿論。台灣文人柏楊便曾經以新疆大屠殺作為小說題材,柏楊描述準噶爾的最後一位族長被殺時,他惡毒地詛咒侵略者永不超生。」

高瘦青年一邊搖頭,一邊嘆氣地說:「你根本混淆了歷史,準噶爾大屠殺是滿洲人幹的,不是漢人。」

大眼青年反駁:「為什麼你認為漢人有權利享受滿清王朝開疆闢土的成果,卻完全沒有需要承擔滿洲人的罪行呢?」

高瘦青年眼光中含著無奈,他說:「現在的美國白人祖先曾經勞役黑人的祖先,並且壓迫美洲土著的祖先,你可以說今天的白人享受祖先的蔭庇,那麼當然要對祖先的錯誤負責,但正是這種想法,令種族鴻溝永遠延續下去。我並不是要追究誰是誰非,而是探討怎樣的方法令情況更好。你問我有沒有讀歷史,我當然有,在清朝同治年間,新疆發生內亂,來自中亞浩罕汗國的穆罕默德雅霍甫,亦即是阿古柏,在新疆建立『洪福汗國』,『洪福汗國』以伊斯蘭教法典『沙里阿特』(Sharia)作為最高法律,在各地設立宗教法庭,強迫其他人改信伊斯蘭教。後來左宗棠領兵進入新疆,消滅了『洪福汗國』。試想像,若果左宗棠沒有出兵,現在新疆就是一個奉行『沙里阿特』的國家,你是開明的穆斯林,你希望生活在這種法律之下嗎?」

我鬆了一口氣,既然高瘦青年稱大眼青年為「開明的穆斯林」,那麼兩人應該是相識的,難怪討論這樣敏感的題目,兩人也沒有大打出手,畢竟,這是美國南部,而不是台灣南部。聽到了「沙里阿特」這幾個字,我不寒而慄。沙里阿特是源自古代的嚴刑峻法,例如偷竊者會被斬手,喝酒者會被鞭撻,叛教者會被處以極刑,姦淫者亦會被擲石頭處死。在某些伊斯蘭國家,甚至還有「榮譽謀殺」的傳統,如果女子被發現不貞的話,親人有權將她殺死,但有時候所謂「不貞」的女性,其實是被強姦的受害者。

大眼青年指著高瘦青年說:「你想用最極端的可能結果來恐嚇我,並不是所有伊斯蘭國家都執行沙里阿特,土耳其、馬來西亞、印尼都是現代化國家。你滿腦子仍然充滿著大漢主義,好像少數民族沒有漢人的解救便不能自行處理問題。朝鮮、越南都曾經是中國的藩屬,但完全脫離中國還不是好好的。你自己有沒有嘗試過從弱勢民族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明朝末年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誓師伐明,難道七大仇恨完全是無中生有,還是反映了弱勢民族對漢人壓迫的不滿?」

高瘦青年說:「你以為壓迫是單方面的嗎?中國人並不是在每個地方都佔大多數,你剛才舉出的印尼、越南,都曾經出現排華潮,在其他東南亞國家亦發生過類似情況。如果你以為新疆完全自主便可以天下太平的話,那麼你太天真了!我十分肯定族群衝突仍然會發生,只不過漢人變成了沒有保護傘的少數民族。 維吾爾族跟土耳其一樣,採用突厥語系的語言,宗教亦是伊斯蘭教。土耳其的穆斯林曾經驅逐境內的希臘人,對亞美尼亞族進行民族大清洗,又壓迫庫爾德族。若果『洪福汗國』得以繼續,你敢保証新疆堶捱~人和其他族裔的命運,不會好像希臘人、亞美尼亞人、庫爾德人在土耳其底下一樣嗎?」

兩名青年學生喋喋不休地爭論,我難以專心繼續收看新聞報道,於是便靜悄悄地離去。在遠距離下,我清楚見到大堂中除了那兩名青年之外,還有墨西哥人、黑人、美洲土著、印度人、和許多不同膚色的人,我相信隨便找幾個人出來,也可以開展一場激烈的辯論,例如英格蘭與愛爾蘭人之間的恩怨情仇,猶太人與巴勒斯坦人,塞浦路斯希臘人與土耳其人,塞爾維亞人與阿爾巴尼亞人,南非白人與黑人,俄羅斯人與東歐人,台灣本省人與外省人 ……。在大學教堂的十字架巨影下,我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前行。

 

2009.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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