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魔鏡,邊個最

  • 余創豪


以前當我讀《聖經.民數記》時,對其中一段大惑不解:「摩西為人極其謙和,勝過世上的眾人。」《民數記》是《摩西五經》的其中一卷,相傳摩西是《摩西五經》的作者,為什麼作者竟然稱讚自己是世上最謙虛的人呢?試問有什麼客觀準則,去衡量誰人較為謙虛?這種空泛的自誇,又豈是謙虛的表現?後來我知道《摩西五經》融合了其他作者的材料,一些聖經學者認為,那一段可能不是出自摩西的親筆。

我並不介意別人顯示自己的優點和成就,但是我難以接受沒有客觀標準的誇耀。例如有一位臺灣文人,自號是「近代讀書最多的中國人」,還有一位臺灣歌星,自稱是「讀書最多的藝人。」此外,有一位香港文人,說自己是「香港三十歲以下藏書最多的人。」到底這些宣稱能否證實,大家心中有數。

其實,這種「XX之最」,遍佈古今中外,例如林肯總統曾被高舉為自使徒保羅以來最偉大的人,杜倫斯(Thomas F. Torrance)被認為是英國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神學家,潘霍華(D. Bonehoffer)被尊崇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基督徒,尼采曾被李察沙室(Richard Schacht)稱為哲學史中最具爭議性的哲學家,查理巴斯(Charles S. Peirce)被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譽為美國最富原創性思想的哲學家……而余創豪,被自己太太譽為最有前途、最有希望的中國學人。

這種空泛的誇讚在藝術中也很常見,在德薩斯州侯斯頓市的聖多馬斯大學附近,座落一尊紀念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牧師的雕塑,名為【斷碑】(Broken Obelisk)。有些藝術評論家說「斷碑」是「二十世紀中最偉大的美國雕塑。」今年我往侯斯頓市參加一個會議,順道去參觀這「二十世紀中最偉大的美國雕塑。」【斷碑】是由兩個立體幾何圖形構成,它們一在上、一在下,之間只有一點連接,故名【斷碑】。那雕塑在力學計算上無疑頗有挑戰性,但是以美感來說,我不敢苟同那是「二十世紀中最偉大的美國雕塑。」

這尊崇只是幾個藝術評論家的意見,而非大多數評論家的共識。即使那評語是很多藝評家投票的決定,是否表示【斷碑】真的是「二十世紀中最偉大的美國雕塑」呢?到底評審標準是什麼呢?

在文學藝術中,宣稱什麼是「XX之最」也無傷大雅,但是,在宗教範疇堶情A「XX之最」往往會造成因為排他獨斷而來的悲劇,香港某個基督教派主張要拆毀宗派,一個城市應該只有一個教會,而且該教會的最高領袖,應該是信仰最純正、最屬靈的基督徒,問題來了:誰人是信仰最純正、最屬靈的基督徒呢?於是,無數紛爭、甚至分裂就由堅持誰是「最屬靈」而起。

在童話《白雪公主》裡面,嫉妒心極重的皇后常常向魔鏡問:「魔鏡魔鏡,邊個最靚(誰最漂亮)?」有一次魔鏡回答:「白雪公主。」皇后一怒之下,便差派兇手去除掉白雪公主,讓自己成為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若果我是皇后,我會問魔鏡:「你採用什麼評審標準?美感是絕對的嗎?這是你一人的意見,還是跟其他魔鏡討論過後的結果?」

其實,只要明白很多比較都欠缺準則,很多稱讚無非是泛誇之辭,那麼人生便會減少不少煩惱。偶爾有人稱讚我擁有「全大學最好的網頁」或者我的研究論文「最有深度」。在感謝好意之餘,我沒有十分認真對待這些溢美之言。

行文完畢之際,太太穿著一件新衣服,興高采烈地問我:「魔鏡魔鏡,邊個最靚?」我輕描淡寫地回答:「世上沒有最美麗的人,何必去追逐這些空泛無憑的東西呢?」

199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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