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創豪

如果人生是一部小說 —— 是一部可以不斷被改寫的小說,那麼,任何遺憾都可以填補,拆毀可以重建,受傷可以得醫治、被擄可以得釋放、生離死別可以再朝夕相對。好心腸的中國文人,仿佛是照顧蒼生的造物者,把很多悲劇收場的才子佳人小說,改寫成大團圓結局。

分手變成了大團圓:《西廂記》與《白蛇傳》

例如唐代詩人元稹曾經寫了一部《會真記》(又名《鶯鶯傳》),故事敘述一位名叫張生的書生,在兵亂中保護了鄭氏和其女兒崔鶯鶯,張生十分愛慕崔鶯鶯,於是二人在西廂私通。後來張生在科舉中落第,二人便再沒有來往,最後是張生另娶,鶯鶯另嫁。作者說這是一個「始亂之,終棄之」的故事,認為其中教訓是要「善補過」,「智者不為,為之者不惑」。但是金代的董解元卻把《鶯鶯傳》改為《西廂記諸宮調》,在這故事中,張生和崔鶯鶯因受老夫人反對結合而出走,其後他們投奔杜太守,得到他証婚而成為眷屬。到元朝時,王實甫改編《西廂記》時,把結局更加美化,到最後張生和崔鶯鶯甚至不用出走,而是杜太守親自來到排紛解難,令張崔二人可以結合。

《白蛇傳》也是一個好例子,在明代馮夢龍版本的《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中,蛇妖白素貞為了報恩而化身成人,下嫁許仙,白素貞並沒有害人之歪心,本來這是一段美滿婚姻,但許仙知道了白素貞是蛇妖之後便避開她,最後甚至協助金山寺的法海大師,收服了白素貞,讓她永遠被壓在杭州雷峰塔下。不消說,讀者不滿意這個悲慘的結局,清朝嘉靖十一年,玉山主人出版了《雷峰塔奇傳》,說許仙不願意幫助法海對付白娘子,法海大師便欺騙他,說自己口渴,要求許仙入屋堶戚豸舋馴L,其實法器已經跟隨許仙入屋,結果法器自動降服了白素貞,在這故事中,許仙由主動背棄白素貞變成了無心做了幫兇,但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白娘子仍然是慘淡收場。這不完美的結局導致後來出現另一個版本:白娘子與許仙生下了一個兒子,兒子高中狀元後,在杭州祭塔,與母親說話,但皇上不容許他拆掉雷峰塔,所以沒有辦法釋放娘親。聰明讀者可以猜出,更後的版本改動已是順著趨勢而呼之欲出,有的版本說許仙得道,將白娘子救出,有的說兒子將母親救出,總之是一家團聚。

雖然分手,但愛情不渝:《七仙女》與《紫釵記》

這當然不是一個公式,在中國古代的傳說中,也有離別卻永不能大團圓的悲劇,例如起源於漢代晚期《董永與七仙女》離別的結局,便一直沒有人改寫。傳說中董永是貧苦人家,父親過世之後沒有錢殮葬,無奈之下,董永賣身成為奴隸,守孝三年之後,他遵守承諾前往給予他殮葬費的財主,他的孝心感動了天帝,於是天帝派遣七仙女下凡幫助董永,在董永前赴為奴途中,七仙女突然出現,表示願意下嫁董永,七仙女在一夜之間織了十匹布,為董永贖身,「任務」完成之後,天帝將七仙女詔回天庭,從此仙凡相隔,董永終日望天而泣。雖然這結局沒有被改為大團圓,但是,就好像人們不甘《白蛇傳》堶掖\仙背棄白素貞一樣,讀者似乎也不喜歡七仙女奉命行事、缺乏了生死不渝的愛情,於是乎,後來《董永與七仙女》在情節上出現了微妙的改動,新版本是:七仙女再不是奉天帝之命下凡,她被董永感動,因愛上了他而偷偷地離開天庭,到最後天帝派遣天兵天將把她抓回。

李益和霍小玉的故事是另一個例子,唐人蔣防寫了一篇《霍小玉傳》,在故事中進士李益於長安邂逅霍小玉,互訂終身,李益回鄉後卻移情別戀,霍小玉憂憤而死,並且化成厲鬼去纏繞李益,李益變得脾氣暴燥,常常打罵妻子,最後還把妻子休了。可是,明朝戲曲家湯顯祖卻把這故事改編成《紫簫記》和《紫釵記》,在兩個故事中都說李益與霍小玉在闊別經年後團聚。唐滌生的粵劇《劍合釵圓》更不在話下,到最後霍小玉歡唱:「三載怨恨盡掃空,雙影笑擁不語中。」一九七零年代,無線電視也曾經在《民間傳奇》系列播映《紫釵記》,由當紅小生鄭少秋飾演李益,當家花旦汪明荃飾演霍小玉,雖然最後李益仍然被太尉逼婚、強行拖回太尉府,但畢竟霍小玉知道李益並非薄倖,在主題曲中有「哀紫釵,費疑猜,君非負情儂死心亦快」這幾句。在《董永與七仙女》中,兩位主角分離的命運無法扭轉,但無論如何,七仙女的動機卻改變了,同樣道理,縱使在一些《紫釵記》的版本中主角無法白頭到老,李益的內心卻一百八十度地改寫了。

絕對悲劇:《鐘樓駝俠》與《歌劇魅影》

基於善意的考量,改寫愛情悲劇是可以理解的,台灣文人凝思便曾經說:「梁山伯與祝英台的蝴蝶戀、羅蜜歐與朱莉亞的殉情記 …… 以悲劇收場,似乎悲劇的戀曲一直是世間最令人銷魂、錐心、刺骨的。而我卻質疑想問說:『難道男女之愛,非得搞到如此下場,才算是最完美動人的戀情嗎?難道非得這樣才能刻骨銘心而彼此心相繫著嗎?』」

我卻有相反的見解,也許,人生的最終真相就是悲劇性,故此,才子佳人的小說,總不能像美女與野獸般故事那麼打動我。法國文學家雨果 (Victor Hugo) 的《鐘樓駝俠》和羅利斯 (Gaston Leroux) 《歌劇魅影》 (Phantom of the Opera) 中的男主角,都是相貌極其醜陋的人,前者躲在大教堂的鐘樓上,後者則隱藏在巴黎歌劇院的地底下,他們都愛上了面貌與自己毫不相配的美女,兩者都是悲劇收場,駝俠歌斯摩托 (Quasimoto) 心愛的賣藝女被奸人殺害,歌斯摩托捧屍出走,後來被發現雙雙死去;劇院幽魂亞力 (Erik) 只給了所愛慕的姬絲汀 (Christine Daae) 一吻,不久之後也離開世界。

我對中國文學的認識有限,以我記憶所及,中國的愛情故事多是郎才女貌,我相不起在中國古典文學中,有類似《鐘樓駝俠》和《歌聲魅影》的作品。才子佳人的小說,還可以把始亂終棄、愛夢難圓,改變成前嫌盡釋、有情人終成眷屬。但是,《鐘樓駝俠》和《歌聲魅影》等故事的悲劇性太濃了,濃得連化悲為喜的可能性也沒有,套用徐志摩的說話,真是「濃得化不開」。如果說故事中的美女會愛上一個醜陋的怪物,那麼便失去了說服力。

有人嘗試去化解這種化不開的悲劇,《美女與野獸》中的美女與「野獸」終於共諧連理,不過「野獸」是變回了英俊的王子,這種所謂化解,其實並沒有正視人生的死結,就好像在從前的電影中,窮人中了彩票而解決了所有經濟問題一樣。和路狄斯尼拍攝的《鐘樓駝俠》卡通版,為了迎合兒童觀眾,把這悲劇改成略帶諧趣的電影,但是最後賣藝女與警衛長結合,駝俠仍是形單影隻。

人生,總有濃得化不開的悲劇,人生,不是一部可以隨意改寫的小說。

  

1998.6.2
修改
2009.3.23
 


Navigation

Essay Menu

Poem Menu

Short Story Menu

On Cultures and Nations

On Study and Education

On Relationship and Psy

On Writing

On Art

Other Essays

Special Topics

Main menu

Other Authors

Simplified Navigation

Table of Contents

Search Engine

Credit/Copyright ©

Contact Dr. 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