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釵記中的

吹簫人

余創豪


在這個資訊爆炸的互聯網、多元媒體時代,很多人都要求快捷、簡單、容易明白的東西,或者五光十色的感官刺激,如果作者寫出來的東西稍為難以理解,一些人會認為責任是在於作者沒有深入淺出,沒有詳細交代背景

我是懷舊者,流行於香港一九五零、六零年代的粵劇,其曲詞都是文學精華,特別是唐滌生先生的作品,很多句子都是文皺皺的詩詞或者是歷史典故,當時一般聽眾的教育水平並沒有現代人那麼高,但人人聽得如痴如醉,也許有些人不求甚解,有些人會翻查【辭海】、【辭源】,但無論如何,沒有人投訴粵曲過於深奧而要求唐滌生改變寫法。

【紫釵記之劍合釵圓】是一個好例子,在劇中霍小玉埋怨李益「把白玉簫再弄」,這是出自一個含意深遠的典故:「蕭史弄玉。」話說春秋時代的秦穆公有一個女兒名叫弄玉,她很喜歡吹玉笙,一個夜蘭人靜的晚上,弄玉吹起嘹亮的調子時,遠處傳來仿如仙樂的簫聲,連續幾個晚上他們彼此和應,弄玉對這神祕人產生了傾慕之意。秦穆公派遣大將孟明追尋這名吹簫人的來歷,終於發現他是華山隱士蕭史,秦穆公很欣賞他的才華,於是將弄玉許配予蕭史,並且為他們建造了鳳凰台,他們二人在鳳凰台醉心於演奏音樂,悠揚樂韻吸引了天上的神龍與鳳凰,最後蕭史乘著神龍、弄玉騎著鳳凰,雙雙飛上天去,為此之故,後人稱蕭史為「乘龍快婿」。

因為蕭史弄簫而得到紅顏青睞,所以弄簫含有追求姻葵熒N思,在「蕭史弄玉」的故事堶情A兩名主角得到美滿姻緣,甚至成為神仙,但是,在【紫釵記】中「把白玉簫再弄」是指另結新歡,含意由正面變為負面。我相信這與李清照的【鳳凰台上憶吹簫】可能有關係,北宋才女李清照與趙明誠本來是神仙眷侶,可是趙明誠到萊州上任官職之後,夫妻二人聚少離多,宋代朝廷設立官妓,趙明誠有可能既納妾、又與官妓逢場作興。【鳳凰台上憶吹簫】一詞道出了李清照內心的苦悶與對婚姻生活的不安,單看題目,已知道她用了蕭史弄玉在鳳凰台吹簫的典故,她寫道:「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秦樓」就是指秦穆公興建的鳳凰台,鳳凰台本來是神仙眷侶吹簫的地方,如今卻籠罩在煙霧之中,不知吹簫人在那堙C李清照另一首詞【孤雁兒】寫得更加清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這是寫在趙明誠逝世之後,她孤獨地苦思「吹簫人」。

「吹簫人在哪堙H是否移情別戀?」在霍小玉的口中,「吹簫人」變成了「負心漢」的同義詞,用現代的話說,「吹簫」就是「包二奶」。

不瞞你說,筆者最初觀賞【紫釵記】的時候,根本不知道那些豐富典故的含義,因為任何粵劇歌詞都不會附錄詳細註釋,後來將不同來源的資料組合起來,我才明白底蘊。這種「似明非明、半懂半不懂」的認知狀態,不但十分正常,而且揭開重重薄紗的過程,實在其樂無窮。可惜,現代很多學生、讀者、觀眾,彷彿缺乏了這種尋幽探祕的耐性與好奇心,其實,若果讀完一篇東西之後,卻完全沒有問題的話,這才是一個很大的問題。真希望藝壇中再出現類似唐滌生先生的填詞人。

 

 2008.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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