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創豪

真正的

重量級冠軍


大衛高柏飛的神祕嘉賓

兩個月前,舉世知名的魔術師大衛高柏飛來到鳳凰城演出,在觀眾席中間也有一位來頭不小的嘉賓。表現結束之後,這位嘉賓在會場外面停留,觀眾蜂擁而至,跟他握手、拍照,這位萬人矚目的嘉賓面露微笑,不發一言,他就是前世界重量級拳王穆罕默德阿里。筆者與內子當時看見阿里坐在車上,司機良久也沒有開走汽車,我們感覺到,阿里似乎十分享受這種愛戴與榮譽。















即使在退休之後,阿里的體壇成就已令他成為英雄偶像,一九九九年他被【運動畫刊】(Sports Illustrated)推舉為「世紀運動員」,又被英國廣播公司尊為「世紀體壇魅力人物」,二零零五年更榮獲布殊總統頒贈「總統自由勳章」。此外,阿里曾經在傳揚基督教的經典電視劇【被天使觸摸】中客串演出,在片集中他顯示百折不撓的榜樣。

阿里恩將仇報

不過,筆者卻認為真正的英雄,應該是阿里從前的對頭人、也曾經是世界拳王的傅利沙(Joseph Frazier)。一九六七年以前,傅利沙與阿里都是身經百戰、未曾一敗的拳壇高手。阿里是伊斯蘭教徒,他反對越戰,拒服兵役,因此被剝奪了拳王的名銜和參加拳賽的資格。在沒有經過交鋒之情況下,傅利沙取代阿里而成為拳王,但他十分同情阿里,為他四出奔走、游說,一九七零年,傅利沙有機緣會見尼克遜總統,他要求尼克遜總統恢復阿里的資格,尼克遜爽快地答應。再加上一位參議員為阿里出頭,最後阿里東山再起。

按照常理,阿里應該對傅利沙感激萬分,但阿里卻不是常人。一九七一年,這兩位絕頂高手有機會在擂台上一較高下,在出賽之前,有「牙擦拳王」之稱的阿里,竟然口不擇言地公開侮辱傅利沙,他說傅利沙「醜陋」、「扁鼻」、「落後」、「不懂說話、不懂打拳、不懂跳舞、不懂寫詩」……,但最具侮辱性的兩句說話,是「傅利沙是黑猩猩」、「傅利沙是為敵人服務的湯姆叔叔。」

諷刺的是,許多人都將阿里與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牧師相提並論,馬丁路德金一生反對種族主義,但阿里的言行卻充滿種族主義色彩,上面提過他是穆斯林,阿里與一個名為「伊斯蘭國度」的激進組織關係密切,「伊斯蘭國度」的成員全都是黑人,該組織認為白人都是「藍眼睛的魔鬼」。

「黑猩猩」是甚麼意思,讀者可以按照字面理解。曾經有一名白人大學生責罵一位黑人學生是「大水牛」,結果被校方開除。但身為黑人的阿里如此措辭,卻沒有任何後果。而且,阿里並不是衝口而出,在多個公開的場合,他拿出黑猩猩玩具來嘲笑傅利沙。

「湯姆叔叔」是十九世紀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堶悸漱@位主角,這是一部反奴隸制度的小說,本來湯姆叔叔是一名具有高尚品質的基督徒奴隸,但經年累月這故事被改編、人物性格被轉換,後來湯姆叔叔變成了擁護奴隸制度的小人,現在他的名字已等同了那些被指責投靠白人的黑人。說傅利沙是湯姆叔叔,就好像說一個中國人是汪精衛、吳三桂,這是非同小可的侮辱。傅利沙的兒子在學校經常被同學騷擾、甚至毆打,那些人說他爸爸是湯姆叔叔。

傅利沙以平常心對待侮辱

無論如何,傅利沙是真正的英雄,面對排山倒海的人身攻擊,他沒有反唇相稽,在今年某次採訪中,記者提起這段往事,傅利沙淡然地回答:「我知道我的命運,我在仇恨、偏執和憎恨之下成長,黑人與白人分開取水、分開排隊。我來自南卡羅來納的博福特,這比佐治亞、亞拉巴馬和密西西比更加糟糕。」傅利沙經歷了白人加在他身上的歧視和侮辱,但他並沒有一朝得志、語無倫次,並沒有將歧視和侮辱轉到他人頭上。

拳賽開始之前,阿里以為自己十拿九穩,他誇下海口:「如果我輸掉,我會在繩圈爬行一周,然後對傅利沙說:『你是最偉大的。』」運動評論員稱這場拳賽是「世紀之戰」,這是名符其實,阿里與傅利沙大戰十五回合,在最後一個回合,阿里被擊倒在地,傅利沙衛冕成功。阿里當然沒有兌現他的承諾,沒有在繩圈爬行,由此再次見到傅利沙的風度,他沒有執著阿里這幾句話,要他在鏡頭面前作出這不雅動作。但事後阿里並不服輸,他認為自己應該以點數取勝,他不但繼續在語言上攻擊傅利沙,甚至乎攜帶玩具槍來到傅利沙入住的酒店恐嚇他。

傅利沙在後來的一次比賽中被科曼(Bill Foreman)打敗,這次可算是慘敗,傅利沙捱不到三個回合。不旋踵阿里戰勝了科曼,重新奪回重量級拳王的銜頭,但阿里心中始終有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那就是自己曾是傅利沙的手下敗將。

傅利沙盲目出拳、阿里承認錯誤

一九七五年,兩人再次在菲律賓馬尼拉的擂台上較量,鑑於科曼曾經輕而易舉地打倒了傅利沙,而阿里又是科曼的剋星,大多數人認為傅利沙可能會輸得十分難看。出乎意料之外,兩人展開了拉鋸戰,但不幸地傅利沙的右臉連續中拳,造成眼部浮腫,妨礙了視線,一九六四年傅利沙因為練習不慎而左眼受傷,失去了部分視力,在右眼也失靈的情況下,傅利沙幾乎全盲,但他毫不氣餒,繼續憑著本能出拳,十四回合之後,阿里已經筋疲力盡,他輕聲說:「快點結束吧!」(Cut them off)可惜,傅利沙的教練決定不讓傅利沙出戰第十五個回合,公証人宣布阿里勝利之後,阿里頹然倒地。難怪有人說,若果賽事繼續下去,很難說誰勝誰負。

比賽結束之後,阿里坦然說:「自己從來沒有那麼接近死亡邊緣 ……傅利沙是堅強的對手,若果神呼召我參加聖戰,我會希望傅利沙是自己的戰友。」隨後,阿里對傅利沙的兒子作出道歉,承認自己以前的說話不當。幾十年之後,阿里在【紐約時報】又公開道歉,說自己當時的言論無非是為了「造勢」。

真正的冠軍:不亢不卑

雖然傅利沙也是體壇上的明星,但沒有好像阿里那般得到那麼多殊榮、尊號、獎章,也許,當他的汽車停駐在大衛高柏飛的表演場前,他不會引起哄動,甚至乎,有多少人會認得他就是傅利沙也成問題。

曾經有位智者說:「要評價一個人,不要看他說什麼,而是看他做什麼。」我會說:「要評價一個人,不要只看他做什麼,也要看他說什麼。」論成就,阿里的確「做了」很多驚天動地的大事,他三次成為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這是史無前例的,然而,他傲慢的說話是提高還是降低了黑人的形象呢?

我會補充:「要評價一個人,不單止看他說什麼,還要看他不說什麼。」拳擊本身是一種十分暴力的運動,無怪乎拳手往往被視為粗人,但傅利沙完全沒有將肢體暴力轉化為語言暴力,在拳擊擂台上他輸給了阿里,但在另一個人生擂台上,他是不折不扣的重量級冠軍,是頂天立地地的英雄好漢。

2009/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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