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

余創豪

年少時,我十分喜愛許冠傑的一首勵志歌曲,歌詞如下:“別戀金縷衣,惜 取少年時,發奮上進,不容遲,同聚今朝共立志……”後來我讀「唐詩三百首」, 才知道以上的歌詞是出自杜秋娘的「金縷衣」:“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 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為了勉勵一位朋友努力讀書,我把 這首詩抄在一張咭上送給她。

不過,當我看杜秋娘的傳記時,才知道自己從前是望文生義。杜秋娘是風塵 女子,其實「金縷衣」宣揚享樂主義,有“人不風流枉少年”之意。杜秋娘生於 唐朝中葉,本來是青樓妓女,後來節度使李錡把她娶回家做小老婆。可是其後李 錡因意圖造反而被憲宗處死,跟著杜秋娘被憲宗招為寵妃,憲宗駕崩之後,他的 兒子穆宗繼位,杜秋娘再服侍新主。據說杜秋娘媚力驚人,兩位皇帝為了“應付” 她,都曾服用壯陽和長生藥,而二人之死,亦與藥物有關。穆宗死後,杜秋娘回 到秦准河當起“舞女大班”,她在自己的妓院廳堂上懸掛起上述的“金縷衣”, 勸告尋芳客人生苦短,所以要及時行樂。

我有點後悔沒有翻查清楚,便送了這首詩給朋友。萬一她知道了「金縷衣」 的背景,那麼我豈不是很尷介?後來我看了另一份資料,才鬆了一口氣:有一說 是杜秋娘晚年困頓,此詩是傳統的勵志詩,無非是勸人愛惜光陰。其實,「新唐 書」和「舊唐書」都沒有杜秋娘的傳,「全唐詩」甚至把「金縷衣」列為無名氏 之作。所以,杜秋娘生平及「金縷衣」的意思到底為何?這仍然有爭論餘地。

想深一層,怎樣才是善用青春呢?這跟杜秋娘其人其詩一樣,人言人殊。從 前我在香港時,有幾位酷愛文學的朋友,他們把青春都花在逛書店、看書、寫作 和參加詩社上面,結果,三十歲以後,他們在事業上仍然一事無成。另一位唸中 文系出身的朋友,後來改修商科,現在總算事業有成,可是她幾乎與文藝絕緣了。 “花開堪折直須折”,但是,須折的花,是超於紅塵十丈的蓮花、還是富貴 逼人的牡丹花呢?即使是同一人,花色也可以因時因地而異。

從前我上的大學,每年都有一個「歐洲學期」,參加的學生只需付三千美元, 便可在整個學期中一邊環遊歐洲列國,一邊在包括牛津在內的歐洲著名學府上 課,交通、住宿等全都包括在那三千元堙C但是,那時我一心只希望快點畢業, 我發覺那些「歐洲學期」的學分對畢業無助,心想又怎可以為了旅遊而貽誤學業 呢?所以便放棄了異國的奇花,而摘下了眼前的桂冠花。

可是,現在我卻十分後悔那時的選擇,理由有好幾個:一、現在我已不是學 生,礙於簽證問題,如今出境入境都沒有以前那般容易,二、沒有了學生優待, 現今那有可能以三千美元環遊歐洲?三、有了工作纏身,又怎可以請假三個月? 唉!也許,愛惜光陰,就是要及時行樂吧!

在花香彌漫的人生路上,何時需要快跑直奔、視花如無物?何時又要止步弓 身、陶花醉草?當百花爭妍鬥麗時,又是誰花堪折呢?

1998.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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