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創豪

李約瑟問題:

論僥倖、不幸與反省


李偉才論李約瑟

最近香港科學普及作家李偉才博士在網上電台接受蕭若元的訪問,談及一直沒有定論的「李約瑟問題」,李約瑟(Joseph Needham)是二十世紀一位著名的中國科學史家,這位英國紳士本來從事科研,後來半途出家,轉到科學歷史的領域,他傾大半生之力發掘出被西方人遺忘的中國古代科技,其鉅著【中國科學技術史】,已取得公認的經典地位。他指出在明代實施海禁之前,中國科技遠遠超過歐洲,眾所周知,造紙術、印刷術、火藥、指南針,和許多其他偉大發明,都是源自中國,令到李約瑟感到納悶的是:為什麼科技蓬勃的古中國,卻未有更上一層樓、發展出現代意義的系統科學呢?這就是著名的「李約瑟問題」。

李偉才博士別具洞見,他認為「李約瑟問題」不應該將焦點放在中國,其實,古代埃及、印度、伊斯蘭世界亦有高超的科技,這些燦爛的文明亦沒有發展出現代科學,所以真正的問題應該是:為什麼歐洲可以發展出現代科學?而不是:為什麼中國和其它沒有?李偉才博士甚至認為我們應該追問:為什麼歐洲會那麼僥倖?這只是一個普及科學的電台訪問節目,雖然李偉才博士說歐洲人「僥倖」,但這並不一定表示李博士抱著訴諸或然率的世界觀。筆者只是借「李約瑟問題」來作為引子,探討世事是「必然」還是「偶然」這老掉牙的問題。

不少學者認為:後人回顧歷史,往往會將偶然的事件解釋為必然的發展趨勢,西方人說這是「二十二十的回顧」(hindsight 20/20),所謂「二十二十」,是眼科醫生衡量完美視力的的標準,不過,話可以倒過來說,後人回顧歷史,也會將必然的事件解釋為陰差陽錯的巧合。

偶然事件改變了歷史嗎?

舉例說,瀏覽中國近代史,不時聽見這個說法:日本侵華製造了中共擴展的機會,二次大戰並不在蘇聯國際共產運動的計算之中,史太林起初還以為蔣介石會繼續統治中國大陸。可以這樣說,對蘇聯與中共而言,日本侵華是一個偶然的機遇,但是對日本來說,這是一個必然的趨勢,在豐臣秀吉年代,日本已經有意向海外擴充領土,跟中國、朝鮮打了一場長達十年的持久戰,清末的甲午戰爭,日本初嘗夢想實現的美味,其後通過廿一條吞噬中國利益、在巴黎和會由德國手中接收青島、出兵山東干擾北伐戰爭、瀋陽事變、盧溝橋事變,這一切都具有清晰的歷史脈絡,田中義一、東條英機並不是一覺醒來,靈機一觸說要攻擊中國,這傾向長期以來藏於日本人的深層意識。

另一個例子關於美國近代史,最近因著總統大選,美國社會籠罩著熱烘烘的氣氛,所以極度戲劇性的選舉歷史不時被提起,一九六八年的總統大選中,民主黨候選人羅拔甘迺迪是大熱門,但他在洛杉磯一間酒店進行拉票活動時,一名巴勒斯坦人將他槍殺,事發當時,羅拔甘迺迪走進酒店餐廳的廚房,向工作人員致謝,這並不是候選人尋常的路徑,後來那名巴勒斯坦人亦表示事前不知道會在那媟|碰到羅拔甘迺迪。有論者認為這偶然事件改變了美國歷史,假設羅拔甘迺迪當選總統,美國可能會提早自越南撤軍。

筆者恐怕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羅拔甘迺迪並不是和平主義者,在二次大戰時羅拔甘迺迪在後備海軍中服役,卻沒有機會上戰場,曾經有人問他最希望做甚麼職業,他不假思索就回答:「軍人。」當他任職司法部長時,他批准聯邦調查局監聽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這並不是因為羅拔甘迺迪不喜歡民權運動,而是由於他擔心馬丁路德金是共產主義者,反共產主義的思想已經深植於羅拔甘迺迪與其他美國政治人物心中,競選口號是一回事,實際會否停止在越南對抗共產主義又是另一回事。

最近統計學家詹姆士湯辛普(James Thompson)發表一個關於國家安全的演說,他沉痛地指出:「有一個神話,就是所有的不幸的事情都是由於運氣不好,我們只驟眼看看表面,就接受機遇的解釋,這是很差的做法。」他的矛頭是針對「九一一」的突然變故和其他美國的國防災難。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國民黨在大陸失敗,歸咎於八年抗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會或多或少減輕了自己在政治上、戰略上失誤的責任;將行刺羅拔甘迺迪這偶發事件看成越戰的決定性因素,也可以對越戰後遺症產生心理治療作用。歷史發展是必然還是偶然,相信哲學家繼續爭論幾百年也不會得到結論,但無論如何,筆者贊同湯辛普的見解,唯有不隨便歸咎於「不幸」事件,我們才可以作出深切反省,才可以踏實地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李約瑟問題是中國問題

現在回頭說「李約瑟問題」,筆者認為李約瑟將問題焦點放在中國並沒有錯,如果說歐洲人發展出科技文明是僥倖,那麼相對來說中國只是運氣不好而矣,但這樣將問題輕輕卸掉,對中國人並沒有多大幫助。不錯,古埃及、印度、日本和其他文化都產生不出科學革命,但在眾多前工業社會的文化堶情A無疑中國在各項技術領域中都是最先進,中國人需要對自己的停滯不前反省。

李約瑟提出「李約瑟問題」,彷彿也是一個偶然的因素促成,一九三七年,來自中國的女學生魯桂珍在劍橋大學參與李約瑟的研究工作,雖然那時候李約瑟已經是有婦之夫,但魯桂珍傾慕才華橫溢的李教授,後來成為他的情婦,自此以後,李約瑟醉心於中國文化,他的中文名字亦是由魯桂珍翻譯其英文名字而來的。若果沒有魯桂珍的穿針引線,若果李約瑟不是因為愛上了這中國女子而連帶愛上中國文化,【中國科學技術史】會否面世呢?有趣的是,如果以「李約瑟幸運地遇到魯桂珍」這角度來衡量李約瑟以後的學術發展,那麼其成就應否因著這僥倖因素而大打折扣呢?我相信沒有人會接受這個說法,說穿了,在檢討成功的時候,必然因素的份量會蓋過偶然因素。那麼,我們是否應該抱著同樣態度、同樣準則,去檢討成功與失敗呢?

李約瑟的學術成就,好像印証了「每個成功男子的背後,都有一位賢慧的女人。」不過,李約瑟的「賢慧女人」卻是情婦。女學生對已婚的男教授情有獨鍾,屬於罕見事例,所以也可以說,李約瑟十分「僥倖」。 

2008.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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