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衛未填之海:

福音派的反智傳統

余創豪

靈恩派的暮鼓晨鐘

福音派的反智傳統已經是一個老掉牙的課題,筆者當然沒有能力去解決這個問題,這篇文章的目的,無非是再次指出問題的嚴重性。

首先,筆者想舉出靈恩派作者南西斯(Rick M. Nañez)的【整全福音、破碎思想】(Full Gospel, Fractured Minds?)來作為引子,單看書名,或許你已猜到這本書中心思想是什麼。南西斯當然是批評靈恩派的反智精神,既然如此,為什麼討論福音派的東西卻要扯上靈恩派呢?有趣的是,福音派刊物【今日基督教】在去年曾經訪問南西斯,這本雜誌介紹南西斯的著作時指出:「靈恩派和福音派承擔著共同的歷史和信念,兩者都蘊藏著同樣的種子,那就是對思想生活的偏見。」南西斯在採訪中語重心長地說:「雖然我們並不是好像從前般大張旗鼓地反對知識,可是,今天的反智精神更加『微妙而難以捉摸』, 現在這個問題十分嚴重,如果我們在歷史中不去阻擋這個趨勢,我相信在幾十年後,會出現了一個反智的普世性基督教。」

就本質而言,靈恩派比起福音派更加重情感而輕理性,南西斯能夠振臂一呼,實在難能可貴。在【整全福音、破碎思想】堶情A南西斯抽絲剝繭地分析所有表面上看來反對知識的聖經章節,筆者拜讀時忍不住會心微笑,例如南西斯曾經在講道時引用<約翰一書>第二章第二十七節:「你們從主所受的恩膏常存在你們心裡,並不用人教訓你們。」聽眾中間不少人呼叫「阿們」,南西斯說:「現在我這個人教訓你不用人教訓你們,你為什麼說『阿們』呢?」

以國民意識教育的標準去衡量福音派教育

南西斯指出了現在的反智文化比從前的更加「微妙而難於捉摸」,今天已經比較少人再清晰地區分開屬世和屬靈,在下面筆者將會分析一些「微妙」的反智現象和「理由」。

首先,可能有人會問:「福音派的反智文化真的那麼嚴重嗎?」我姑且用國民意識教育的標準去衡量,比方說,若果一位受過基本教育、在華人社會生活了幾十年的中國人,並不知道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是什麼人,他們對中國歷史有什麼功過,你當然會覺得這人有點問題;同樣道理,倘若一位受過良好教育的美國人說自己不知道誰是傑佛遜、大羅斯福、洛克菲勒,可能會有人說要取消這傢伙的公民資格。認識自己文化傳統的源流和演變,培養歸屬感,無非是基本的國民意識教育。可是,參加教會幾十年的基督徒,可能完全未聽聞過特土良、游斯丁、愛任紐,亦不知道諾斯底主義、奧古斯丁、亞奎拿斯主張什麼,一般教會的教導只將人對信仰知識停留在初信階段,更遑論整合信仰和世界的關係,二千年的豐富傳統,彷彿蕩然無物。

更令人難以費解的是:即使只用三行字概括一個基督教人物的思想,無數人卻認為這些東西「太過學術、太過理性」,在教會中討論會嚇怕人。在北美和香港,許多教會的構成元素都是中產階級,當中有不少專業人士、研究生、大學生。鑽研電腦要處理 Java.NETOraclemySQL … 這些極之複雜的程式編寫,專門於工業工程,則要牽涉到 6-sigmaSPCresponse surface … ,醫學、會計、法律的高度專業性,就更加不在話下,人們可以應付這些謀殺腦細胞的理性思維活動,但不知何解,一旦談起宗教知識,突然之間,專業人士、研究生、大學生卻變成了小學生。

好像高爾夫球般認識信仰

有人說:「專業人士、研究生、大學生並不是沒有理性水平,不過,他們在平日生活已經充滿壓力,心靈疲累,又那埵釭韃‘i以再討論深入的東西呢?」在工作學業之餘,信徒會投身在什麼地方呢?我沒有跟姊妹作深入交往,我只能夠說出自己對一般教會男性的觀察,許多時候男性的話題都是環繞著政治、投資、汽車、音響器材、電腦、體育 ,他們可以娓娓道來美國反恐戰爭背後的真正動機、美國次級按揭危機怎樣影響股市走勢、日本汽車的引擎設計為什麼比南韓車優勝、Bose擴音機播放的音樂為什麼特別渾圓 沒有經過資料蒐集、仔細的理性分析,這些並不是可以衝口而出的。

美國基督教哲學家莫能(J. P. Moreland)說得好:「如果有人願意每天花幾個小時練習打高爾夫球,那麼至少他需要投入同樣的努力去訓練自己見証基督。」高爾夫球是美國上流社會和中產階級文化的一部分,在不同文化之下,「高爾夫球」可以換成任何一種嗜好。其實,即使許多信徒生活充滿壓力,心靈疲累,這並不表示他們再沒有空間容納其他東西。矛盾的是:基督教強調委身、付代價、做精兵,但對於思想訓練卻完全反其道而行。莫能又說:他並不是要每個基督徒要成為博士,但作為信主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成熟基督徒,總不能在信仰知識上沒有精良裝備。

實驗研究比起教會活動更能「接近真理」

一個比較普遍而微妙的反智理由,就是理性探討往往會涉及「新派」和很多容易令人混淆的東西。中國文化是以儒家思想為主幹,但即使是最推崇孔孟聖賢之道的中文老師,亦不會在課程中刪除法家、墨家、和其他非儒家的東西。筆者的專業之一是教育心理學,以筆者所知,從未有任何教育學派認為「保護式」的片面教育值得鼓勵。最近筆者需要「資源增值」,故此修讀網上教學方法課程,導師再三強調要刺激起學生的學習興趣和批判思考能力,甚至故意要顯示出衝突的資料、不同的觀點。

二十年前,筆者曾經聽過這樣的批評:「福音派認為自己已經擁有絕對真理,普世派不斷地探索真理。」我並不認同普世派許多主張,不過,以上批評無疑是一矢中的。坦白說,筆者感到十分困難去協調「基督徒相信真理」和自己耳聞目睹的教會現象,相信真理必須具有身體力行的求真精神,可是,福音派基督徒持守的信念、發表的言論,又有幾多是經過客觀中立的反省呢?至少,人們批評天主教、進化論、後現代主義 他們是否首先需要搞清楚人家說什麼呢?在本年一項樣本包括了美國七百多間大學中一千二百多位教授的調查顯示:百分之五十三受訪的教授表示對福音派沒有好感,福音派人士認為這是世俗學者對福音派抱有偏見,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是否意味著抱怨許多東西「太過學術、太過理性」的福音派,要對於構成這種偏見付上部分責任呢?坦白說,筆者在教會外面進行實驗研究、讀書、參加講座,在某種意義下,比起參加教會活動更加能夠「接近真理」。

結語

南西斯認為不去扭轉趨勢,幾十年後將會出現了一個反智的普世性基督教,這是否危言聳聽呢?筆者不會說預言,我只能夠回顧歷史,曾幾何時,滿清王朝關起門來,以為自己是天朝大國,但與西方文明交鋒之後,結果落得割地賠款、兵敗將亡如山倒的慘淡收場。昔年梁啓超的幾句話,足已比擬筆者的憂慮:「茫茫千古,念來日之大難;莽莽神州,見夕陽之無限 精衛有未填之海!」精衛填海是一個悲壯淒美的神話,精衛是炎帝的小女兒,她到東海游玩而淹死,變成了精衛鳥,經常到西山銜來木石投進東海,希望把海填平。梁啓超知道要改變當時的中國,恍如精衛填海,福音派的問題,亦如精衛未填之海。

修改於 2007.11.29


後記:

筆者撰寫這篇文章時用字已盡量小心,我完全沒有意圖要挑起任何爭端,文章之用意只是希望讀者有過則改、無過則勉。本文在【時代論壇】刊登之後,在英國愛丁堡攻讀神學的飲者先生在一篇名為<反智再反智 :: an anti-intellectual critique on anti-intellectualism>的文章中作出回應,節錄如下:「該文批評所謂的 『福音派』教會 『反智』。最精采的是,作者不只批評,更身體力行,整篇文章就是一次 『反智』的示範表演。我完全沒有興趣為香港那些自稱福音派的教會群體說話或申辯,只是請不要把對美國社會的某一面和對某部份教會的評論與觀察,照搬到香港去,好嗎?那只會助長反智的香港小信徒和大領袖,更加毫無保留的接收大美帝國的 『普及神學帝國主義』而已。 不過話說回來,連一篇批評反智的文章都如此反智,更令我相信作者所言非虛,反智的問題真的很嚴重了。」想不到引用一些美國資料,便會助長大美帝國的 「普及神學帝國主義」。不知道如果我徵引牟宗三、徐復觀、唐君毅,這會否被指控助長國粹派的「新儒家正統主義」、「食古不化主義」、XYZ主義、1234567主義、甲乙丙丁主義。

人類的思路、價值判斷往往受文字引導,有些人稱呼「全球化經濟」為「新帝國主義」、存在主義是「虛無主義」、後現代是「相對主義」、自由派神學是「不信派」、福音派是「原教旨主義」這樣還未曾開始討論就已經定了罪,這是否「未見官先打八十主義」呢?

筆者十分喜歡收看美國廣播電視台(ABC)的時事節目,特別是約翰多斯主持的一段,他舉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件之後,結語是招牌的一句:「give me a break。」(對不起,我再次引用美國傳播媒介的東西)「Give me a break」並非什麼粗言穢語,但很奇怪,有些人對這句說話感到極難忍受。但無論如何,面對助長大美帝國的 「普及神學帝國主義」這種批評,我仍要說:Give me a break

20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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