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造神話的神話批判:

迪士尼樂園效應

余創豪

最近在《時代論壇》看到很多批判迪士尼樂園的文章,坦白說,我對這類批判感到厭倦。本來,反省是基督徒、特別是基督徒知識分子責無旁貸的,但我感到失望,因為許多關於迪士尼樂園的反省、批判,無非是把一大堆標籤套在某種現象上:「美國帝國主義」、「媒體帝國主義」、「殖民主義」、「資本主義的美麗」、「大美國文化」、「大美國消費主義」、「美麗謊言」、「文化霸權」……。我先此聲明,我並不是為美國跨國企業辯護,我並不會抹殺那些文章指出的某些問題,例如迪士尼樂園不公平地佔據太多股份、製造環境污染、剝削工人……。但我感到驚訝的是,批判者並不是實事求是,我恐怕,批判神話的學者,自己亦變相地製造神話。

名稱、概念都不是壞事,它們可以幫助人理解、分析世間事物,但值得留意的是,標籤不同於一般名稱、概念,那是別人扣在自己頭上的帽子,舉例說,自由主義者不會介意被人稱呼為自由主義,福音派神學家亦接受別人將自己定位為福音派,我們可以乾脆地以自由主義者、福音派自己的主張去為他們定義,但反過來說,西方跨國企業或者整個經濟體系不會稱自己為「帝國主義」、「殖民主義」、「文化霸權」,正如在金庸小說《笑傲江湖》內,日月神教不會自稱為「魔教」。既然你為人家貼上這些標籤,定義的責任就在貼標籤者身上。

在研究方法論的範疇堶情A定質(Qualitative)學派曾經批判定量(Quantitative)學派為「機械化」、「方程式」、「邏輯實証主義」,其實,這些標籤都不能正確地描繪定量學派的內涵,當然定量學派都不會接受這些標籤,不幸地,這些標籤卻不脛而走,在標籤主導認知底下,有意義的討論便變得十分艱難。

除了十九世紀存留下來的波多黎各之外,美國並沒有海外殖民地。看來人們所說的「帝國主義」、「殖民主義」是指經濟殖民主義、文化帝國主義。十八、十九世紀的帝國主義、殖民主義是負面的標籤,因為歐洲國家處於絕對優勢地位,只是一面倒地擴張自己的經濟利益和文化影響力。不過,在二次大戰之後,美國以馬歇爾計劃重建歐洲,並且開放本土市場,令日本經濟復甦和東南亞經濟起飛;那麼,全球一體化的經濟體系,是否發達國家壓迫第三世界的途徑呢?印度裔經濟學家 Jagdish Bhagwati 指出:將貧富懸殊等世界問題歸咎於全球化和跨國企業並不公平,他甚至不客氣地說那些批評是「垃圾」。到底 Jagdish Bhagwati 是否過於言重?我留待讀者自己去分析。今天,外資公司在美國的投資,並不下於美國在海外的投資,還有,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日本公司令美國家庭電器公司全軍覆沒、汽車工業受到重創,九十年代南韓電腦晶片公司令美國晶片製造商幾乎銷聲匿跡,現在中國廉價產品令大批美國工人失業。美國每年承受龐大的貿易逆差,去年單是跟中國的逆差已經高達一百六十二億美元。

其實,一些亞洲公司擴張勢力時,亦採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例如南韓和日本企業分別採取保護主義,南韓更曾經出現官商勾結的現象;中國與外資合作時,即使簽定了「非競爭協議」,但一旦掌握技術之後,就馬上另起爐灶,鯨吞市場。可是,製造「日本經濟軍國主義」、「南韓官僚資本霸權主義」、「中國擴張主義」這些標籤,會對經濟分析、國際關係分析有什麼幫助嗎?

我還記得在《天顯》這系列關於啟示錄的講座中,溫偉耀教授引用了《天煞》(Independent Day)這齣電影,《天煞》的故事橋段是美國領導世界對抗外星人,溫教授批評這電影宣揚「大美國主義」。但是,在劉德華主演的《衛斯理之藍血人》堶情A所有英雄都是中國人,美國軍警情報人員全部是飯桶,兩名外星人就可以將美國星戰總部夷為平地,到最後,拯教世界的大英雄當然是衛斯理;在鄭伊健主演的《中華英雄》堶情A華英雄武功蓋世,美國人則不堪一擊;在林青霞主演的《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中,東方不敗以葵花寶典將西班牙艦隊打得落花流水;再說遠一點,李小龍的電影深受美國人歡迎,在《猛龍過江》堶情A世界七屆空手道冠軍的美國影星羅禮士,在李小龍腳下一敗塗地;在金庸小說《碧血劍》中,絕世高手當然是中國人,溫家堡的溫青只算是是二流高手,卻可以輕而易舉地打敗了兩名一流的西洋劍客。然而,製造「大中華主義」、「中國尚武主義」、「中國武術霸權」這些標籤,會幫助我們更加深入了解這些電影或者中國文化嗎?也許,終歸有日,為了消除「文化霸權」,電影工作者要遵行「配額制度」:百分之三十電影中的英雄是亞洲人、百分之三十是西方人、百分之三十是其他人種……。




 

「美麗謊言」亦是令人費解的標籤,迪士尼樂園和任何娛樂企業,從來不會說那些娛樂性的東西是真實的,那又何來「謊言」可言呢?這正如金庸先生從來不會說「降龍十八掌」、「六脈神劍」、「獨孤九劍」真有其事。創造夢幻式童話、宣揚邪不能勝正的,是不是資本主義獨有的、或者是更加嚴重的現象呢?其實,中國許多古典章回小說、民間傳奇,也是簡單地宣揚邪不能勝正。資本主義娛樂企業製造的美麗神話,頂多是局部的,離開迪士尼樂園、離開電影院、關掉電視機,你會有機會聽到不同的資訊。但是,在某些極權國家、專制國家,人民只能夠聽見一種歌功頌德的宣傳。

其實,創造美麗的童話世界又何妨呢?筆者在未曾信主之前,在香港的慣常娛樂是到銅鑼灣翡翠戲院,觀賞邵氏電影公司的「寫實電影」,那些寫實電影對色情暴力極盡渲染之能事,故事題材無非是黑社會仇殺、男盜女娼、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不消說,這些寫實電影成為文化批判者攻擊的對象,迪士尼樂園則是另一個極端,在這夢幻世界一切皆美好,但這亦成為文化批判者的箭靶。那麼,是否「現實」與「童話」五五分、六四、七三、八二,就可以取得平衡呢?我恐怕,任何「平衡」都難免受到批判。

當分析是以概念為出發點,當貼上標籤之後,任何東西都可以在這個眼鏡下「染色」,任何綠豆芝麻的小事,都會成為批判對象。舉例說,趙崇明教授指出:「(在迪士尼樂園)所有種植在大街上的樹木均規定不能超過五米高,以免遮擋遊客觀賞煙花的視線。在『幻想世界』之內,你會見到一些樹木竟然面目全非,紛紛被修剪裝扮成不同卡通造型的植物雕塑,這些「自然」植物已經赤裸裸地被工具化、被物化,變成一件件供遊客觀賞的陳列品……迪士尼樂園所賣弄的就是這套顛覆自然、顛覆真實的環境裝置學。」到底在迪士尼堶掛薴鴗ㄞ銃W過五米高,對世界有什麼損害呢?我不知道下一次到花店買乾花,是否要批判乾花是非自然地被顛覆?我不知道遊覽中國石林而望見自然山石有人工刻字時,是否要批判「旅遊消費主義」、「一黨專政主義」、「右傾投降主義」、「左傾盲動主義」?此外,還有文章批評迪士尼樂園不容許顧客攜帶外間食物入內,變相地強迫顧客光顧樂園堶悸瑰\廳,這是「消費霸權」。我想知道,如果我在其他餐廳酒樓攜帶自己的食物,待應生會對我怎樣。如果我受到制止,我是否要批評他們是「服務行業霸權主義」?

事實上,筆者相信自己身受美國人和美國企業之「害」,會比起許多分析迪士尼樂園的作者更加直接、更加多。但我面對傲慢的美國人,我不能簡單地說這就是「大美國主義」,面對我不能接受的公司政策時,我不能無限上綱地說這是「經濟霸權主義」,面對為人詬病的政府政策時,我不能一口咬定這是共和黨「新保守主義」的陰謀,這些標籤對實際問題分析並無幫助!我再次強調,我並不是為迪士尼樂園掩飾過錯,但是,將一個企業的個案作出如此廣泛的普遍化(broad generalization),也許在某些人的哲學、神學系統堶惇O可以接受,但統計學卻不可以接受。

幾乎任何人、任何團體,都希望自己的影響力得以擴大,在世界舞台上任何形式的競爭,都會有成功者、失敗者,問題是:擴大影響力的動機是什麼?手段是否正當?導致的結果是否有益?副作用是否可以減低?如何在好處和壞處之間取得平衡?得最大利益者有否照顧弱勢群體的利益?沒有抽絲剝繭的分析,我恐怕很多人、很多團體都須要負上「霸權主義」、「殖民主義」的罪名。

溫偉耀教授曾經分享了一個當耶穌遇上米奇老鼠的故事,故事結局是耶穌受到米奇老鼠排擠。我姑且也以一個故事來作為總結,這是一個耶穌遇上某大學教授的故事:2005年10月耶穌訪問香港某大學教授,大學教授對耶穌說:「你曾經吩咐門徒往普天下去傳福音,使萬民作你的信徒,你將自己的宗教影響力強加在人頭上,這是『文化帝國主義』。你曾經宣布,自己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著你,沒有人可以到天父那堙A現在天主教、基督教學校堶悼u會宣揚一種信仰,這是『真理霸權主義』;拉撒路一生行乞,你說他死後會上天堂享福,這是鼓勵人在今生接受現狀的『美麗謊言』。」耶穌只有黯然離開。

 

2005.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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