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斯帖記與

三百斯巴達壯士

余創豪

最近在退修會查考舊約聖經【以斯帖記】,不禁會心微笑。【以斯帖記】是關於一場驚心動魄的民族大清洗陰謀,為什麼筆者會帶著笑意而閱讀呢?這是因為許多看來毫不相干的事件,其實是歷史交響曲的音符,獨立聽來,好像零零星星,拼在一起時,竟然是天音絕韻。

讀者或許對【以斯帖記】的故事已略有所聞,在此我只是簡述:這故事發生在公元前五世紀,當時以色列已經亡國喪邦,猶太人被波斯王朝統治,波斯王亞哈隨魯(又名薛西斯Xerxes)的得寵大臣哈曼十分憎恨猶太人,於是徵求亞哈隨魯王的同意,設定某日把波斯境內的猶太人趕盡殺絕。哈曼沒有料到王后以斯帖便是猶太人,以斯帖說服了亞哈隨魯王站在自己一邊,結果哈曼和他的黨羽反而被消滅。猶太人逃過一劫,王后以斯帖居功至偉,【以斯帖記】有兩段可謂畫龍點睛的 對話,當以斯帖的養父末底改託人向她轉告哈曼的陰謀時,他要求以斯帖利用自己的身分採取行動:「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份,不是為現今的機會麼?」但是根據波斯王朝的法律,沒有蒙召,任何人不得擅自參見皇上,否則即使貴為王后亦要處死,以斯帖毅然地說:「我違例進去見王,我若死就死吧!」

三百壯士與以斯帖成為王后

下圖:【三百壯士】二零零六年版電影中的亞哈隨魯王

「焉知你得了王后的位份,不是為現今的機會麼?」那麼,為什麼以斯帖會得到王后的位份呢?直接的原因當然是以斯帖年輕貌美,得到亞哈隨魯王的寵愛,但看遠一點,間接的原因是亞哈隨魯王吃了一場敗仗。

波斯帝國縱橫天下,在那時已知的世界範圍,只有現今的希臘和義大利還未被征服,大約在公元前五世紀末,亞哈隨魯王大排筵席, 聖經記載宴會長達一百八十日,大有可能除了吃喝玩樂之外,亞哈隨魯王與群臣舉行軍事會議,準備出征希臘,在宴會中他要求王后瓦實提將其美貌展示群臣,瓦實提不從,亞哈隨魯王一怒之下廢掉王后,跟著領導二百六十萬大軍向希臘進發。

那時候希臘還未是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國家,許多小城邦各自為政,他們急急地調集各路軍隊,其中一個城邦名叫斯巴達(Sparta),斯巴達國王里歐那達(Leonidas)率領三百壯士,在溫泉關(Thermopylae)以寡敵眾,在幾天之內擊斃無數波斯士兵,但最後三百壯士全軍覆沒。然而,溫泉關戰役對整場戰爭卻具有決定性的作用,一來三百壯士慷慨就義,激發起全希臘的反侵略決心,二來三百壯士以性命換取時間,在波斯大軍被卡著的時候,雅典軍隊作出精密部署,其後在海戰中大勝波斯軍,亞哈隨魯王統治全世界的美夢就此幻滅。

根據希臘史學家希羅多德記載,亞哈隨魯王鎩羽而歸之後,一直悶悶不樂,在後宮中寄情聲色,在群美包圍之下,他重提久已擱置的冊封新王后一事,不消說,以斯帖被選中為王后。也許,無論是戰勝還是戰敗,亞哈隨魯王終歸會重立新后,但假若波斯攻陷希臘的話,亞哈隨魯王必定會忙於怎樣整理新版圖,立后之事大有可能延後,到時新王后未必是以斯帖,那麼猶太人便會劫數難逃。三百壯士英勇抗敵是為了保家衛國,但想不到在上帝的巧妙安排之下,他們亦間接地保衛了猶太人。

三百壯士這可歌可泣的故事,曾經先後在一九六二和二零零六年被荷李活拍成電影,在二零零六年的版本中,亞哈隨魯王勸斯巴達國王里歐那達投降,他說:「你的犧牲並不會帶來榮譽,我將會在斯巴達的的歷史塗抹你的事蹟,所有希臘的書卷都會被燒掉,所有希臘的歷史學家、文人的眼睛都會被挖掉、舌頭被切斷,任何人提及斯巴達或者里歐那達都會被處死,這個世界將會永遠不知道你曾經存在。」斯巴達國王里歐那達在陣前慷慨激昂地高叫:「斯巴達人!今天晚上我們在地獄中吃晚餐!」(Spartans! Tonight we dine in hell!)真實的亞哈隨魯王與里歐那達王未必說過以上的話,但無論如何,傳說中亞哈隨魯王那種要令其他民族歷史湮沒的狂傲心態,與哈曼同出一轍,而里歐那達王那種視死如歸的壯烈精神,與以斯帖的「死就死吧」遙遙呼應。正是這種豁出去的勇氣,對狂傲者迎頭痛擊、完成了上帝在歷史中的計畫。

在世界強權前說「死就死吧」

不過,里歐那達王與以斯帖不同的地方,就是前者真的死掉,後者則置之死地而後生。雖然【以斯帖記】是大團圓結局,但是在猶太人的歷史堶情A許多屠殺猶太人的陰謀最後得逞,不少說「死就死吧」的人結果真的在天堂吃晚餐。猶太人一直在強權大國興替的夾縫下苟延殘喘,希臘軍隊打敗了波斯帝國,短暫的效應是間接地挽救了猶太人,但長遠來說,希臘卻變成了比波斯更加殘酷的壓迫者,希臘的亞歷山大大帝東征西討,在公元前四世紀佔領了波斯和許多國家,波斯統治猶太人的時候,還容許猶太人保留自己的宗教和風俗,希臘人卻在併吞了的國家推行希臘化,亞歷山大大帝死後, 馬其頓帝國四分五裂,但繼承治理猶太人的色婁苛王朝,繼續強迫猶太人接受希臘文化、放棄原有信仰,在公元前二世紀,猶太人瑪加伯奮起反抗希臘人,爭取到短暫的獨立,這事件記載於天主教聖經的【瑪加伯上、下】,但基督教並沒有接受這兩卷書為正典。其後希臘帝國被羅馬帝國取代,羅馬將軍龐貝(Pompey)在公元前一世紀攻陷耶路撒冷,猶太人又再失去獨立的國家。在公元七十年猶太人反抗羅馬政權,羅馬將軍提多對猶太人進行大屠殺。其後二千年,猶太人飽受壓迫,最可怕的一次是納粹德國屠殺了六百萬猶太人。

「死就死吧!」如以斯帖一般的勝利者,事後檢討固然可以豪氣干雲,但在希臘、羅馬、德國壓迫之下而死去的猶太人,殞滅如毫毛又情何以堪?不過,在歷史長河堶情A曾經翻江倒海、叱 吒風雲的巴比倫、亞述、波斯、馬其頓、羅馬、納粹等諸帝國,如今又在哪堜O?也許,逝去者並沒有白白死去,時間如流水,一點一滴地令命運的天秤傾斜,時間,終歸會証明公義仍然存在。

「死就死吧!」也許,當馬丁路德反抗羅馬教廷、推行宗教改革時,他亦抱著同樣的大無畏精神,如今馬丁路德的名字幾乎人人知曉,這是由於他沒有被羅馬教廷處死、成功地建立了基督教。其實,在他之前還有許多視死如歸 、捍衞真理的英雄,例如因為翻譯聖經成為英文而被處死的威克里夫、提倡威克里夫精神而葬身火海的約翰胡司,或者,沒有威克里夫,便沒有約翰胡司,沒有約翰胡司,便沒有馬丁路德。以斯帖「死就死吧」的精神,幾千年來 就這樣鼓舞了人們,在世界強權面前保持著這股不屈不撓的凛然氣節。

200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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