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聖戰

余創豪

自九一一事件之後,伊斯蘭教聖戰之本質,成為一個舉世矚目的議題。不少宗教學者列舉出【可蘭經】的章節,支持回教聖戰強調克制、寬容,而非濫殺。此外,亦有人舉出回教徒追求和平、譴責恐怖主義的言論,來証明聖戰、崇尚暴力並非彌漫於穆斯林世界。

言論與實際

不過,這兩個進路都有同一問題,就是假設了言論反映了實際情況。第一,文獻上標榜出的理想,並不一定與現實相符。假若只是看史太林、毛澤東的著作、言論,我會以為他們是追求完全平等的大同世界,我可能會作出如下結論:農場集體化殺死三千萬人、古拉格群島囚禁無數異見者,還有反右派運動、文化大革命……,都是由於人們曲解了史太林主義、毛澤東思想。其實,理想目標是一回事,但是實踐方法卻是另一回事。第二,人們向外發表「公關」言論是一回事,私底下抱什麼想法、對自己人說什麼,卻是另一回事。懂得多種語文的政治學學者李察.奇根(Richard Kagan)教授曾經對我說:他閱讀巴勒斯坦人以英文、法文發表的文章時,不難見到追求與以色列和平共處的言論,可是讀阿拉伯文的東西卻完全是另一副面孔,那些文字充滿戰鬥格,揚言要殺光以色列人。

什麼是聖戰?

神學家溫偉耀指出:「(穆斯林)發動聖戰的原則,是必須出於自衛(即後發制人)。」事實上,伊斯蘭的聖戰觀念,涵蓋面非常廣闊。鳳凰城伊斯蘭文化中心發言人哈家西( Gamal Hegazi )所理解的聖戰,與溫偉耀教授不一樣,他說:聖戰不單是防守戰,也可以是先發制人的攻擊(preemptive strike),例如回教徒得到神的啟示,知道什麼人會對自己構成威脅,他們可以採取行動去防患未然。這種含糊的觀念幾乎可以合理化任何暴力!回教之聖戰是針對「阿拉的敵人」,什麼是阿拉的敵人呢?這也是有點含混,英國作家屈戴(Rushdie)曾寫了一本批評回教的著作,伊朗前領袖高美尼宣稱屈戴是阿拉的敵人,要懸紅買他的性命;埃及前總統沙達特推動民主化、現代化,尋求以埃和解,結果埃及聖戰組織視他為阿拉的敵人而行剌他。

宣教師積夫約翰生﹙Jeff Johnson﹚專門於回教徒福音事工已有十五年,他與家人曾在巴基斯坦、阿富汗傳道,積夫有「前線實戰經驗」,而且對【可蘭經】有深入研究,他指出:倘若回教徒真的完全實踐【可蘭經】,回教世界不可能與基督教文明和平相處,回教的終極目標是要降服﹙subdue﹚其它宗教。駕駛飛機撞擊世界貿易大樓的人,不是扭曲回教信仰者,而是伊斯蘭信仰的忠誠者。有人會說:「其中一些劫機者在行事前一晚光顧脫衣舞酒吧,他們又怎會是真正的回教徒?」回教領袖推動信徒為聖戰殉道,其鼓勵方法之一,是形容天堂裡面會有七十二個處女為殉道者提供無限的性樂,還有如河流般的美酒。劫機者只是預嚐天國的滋味。

不少為回教辯護的宗教學者,都遺下一些難以解釋的漏洞,例如前天主教修女嘉倫.岩士朗﹙Karen Armstrong﹚指出:回教先知穆罕默德以武力征服阿拉伯世界,是「以戰止戰」的做法。當時阿拉伯世界各部落互相攻伐、民不聊生,穆罕默德平服群雄,為阿拉伯世界帶來長久的和平、安定。可是,後來伊斯蘭大軍進攻西班牙和君士坦丁堡,這是侵略戰還是以戰止戰呢?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土耳其人對希臘裔人的「民族大清洗」,現在蘇丹回教徒屠殺境內的基督徒,又是否以戰止戰呢?

基督教恐怖主義

岩士朗又指出:採取殺戮手段的偏激份子並非只見於回教,基督教裡面也有極端主義者。可是,在基督教中,現代的例子數來數去就只有大衛教派、人民神殿教、上帝之軍……,在質與量方面都遠遜於回教恐怖份子。北愛爾蘭天主教徒與基督教徒之互相仇殺,是人們常用來支持任何宗教都會被誤用的例証,但在北愛天主教徒與基督教徒只是殺害對方,而沒有將與北愛衝突全無關係者捲入。

九一一事件發生之後,一位回教婦女在接受電視訪問時說:「奧拉克荷馬州聯邦政府大樓被炸毀時,沒有人譴責基督教,為什麼現在因著九一一而譴責伊斯蘭教?」一位作者指出:發動兩次世界大戰者,是基督教國家。可是,奧拉克荷馬血案的元凶麥維克,並沒有聲稱自己所為是奉上帝之名,而威廉大帝、墨索里尼、希特拉發動戰爭,也沒有說是為了宗教理由。但是,現今的伊斯蘭恐怖活動,都是打著真主阿拉的旗幟。還有,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土耳其奧圖曼帝國是伊斯蘭教國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侵略亞洲的日本是神道教的國家,入侵波蘭與芬蘭的蘇聯,則是信奉無神論的共產主義國家。

回教統治者的寬容

哈家西作出這辯護:由第八世紀至十五世紀,回教徒統治下的西班牙,對猶太教和其他宗教都十分包容。反之,中世紀天主教卻設立異端裁判所、發動十字軍東征。雖然這是歷史事實,但是他仍然沒有直接回答問題。以下是一個在科學史和文化比較上常見的題目:「為什麼現代科學在西方萌芽、壯大,卻沒有在中國發展呢?」有些人說:中國在明代中葉之前,科技比西方進步,古代中國不是有宋應星的【天工開物】、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嗎?不消說,這種「白頭宮女話玄宗」、「王謝堂前燕」、「獨唱南朝舊曲」的態度,對問題之解決沒有多大幫助。

事實上,古代回教徒之寬容,或許有過度美化之嫌。奧圖伊域(Otto Helweg)博士在伊朗居住了十年,對阿拉伯古典文學、中東文化有深入研究,他指出在歷史中猶太教徒和基督徒在回教政權統治下生存,都要付上重大代價,他們不是被迫改信回教,就是繳交重稅。而埃及回教徒對基督徒之逼害、歧視,至今未止。在歷史中,回教徒亦曾經對猶太人進行過幾次屠殺或驅逐,納粹德國為識別猶太人而強制他們佩戴的大衛之星,正是源於回教國家。

著名宗教學者撒姆遜(Norbert Samuelson)教授指出:在九世紀時,在回教政權統治下的猶太農夫,因為被徵收重稅而無法立足,只有逐漸退出農業。其實,伊斯蘭政權對猶太人寬容,是因為他們認為猶太人沒有對自己構成威脅,可是對於有威脅者,回教政權絕不留情,例如幾乎同一時期,不少居住在敘利亞的基督徒都經商,但是後來回教政府禁止他們從事海上貿易。

恐怖份子只是一小撮人?

喬治亞城大學宗教系教授約翰.伊普斯都﹙John Esposito﹚強調,極端回教恐怖份子是伊斯蘭教裡面的少數,恐怖份子只是零星地出現在伊朗、伊拉克、蘇丹、埃及、敘利亞、利比亞、亞爾及利亞、車臣、沙地阿拉伯……等地方。可是,假若微軟公司說,只有少量的電腦蟲,出現在視窗九五、視窗九八、視窗新科技、視窗二千、SQL 伺服器、互聯網資訊伺服器、辦公室二千、Visual C++ 、Visual Basic、網路探險者……(名單過長,不能盡錄),微軟可以說服我微軟程式的整體結構沒有需要檢討的地方嗎?

伊普斯都只是舉出了亞洲非洲等國家的恐怖主義,事實上,即使在文明國家,回教組織比其他宗教組織在政治行動上遠為激烈。例如在美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黑人爭取平等權利,基督教的馬丁路德金牧師主張「非暴力革命」,亦即是採取和平方法爭取平權。在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市,當白人攻擊黑人時,馬丁路德金牧師呼籲黑人不要以暴易暴,他說:「愛你的仇敵,這是基督的道路,也是十字架的道路。」

但是回教徒領導的「伊斯蘭國」(Nation of Islam),卻毫不諱言要採取激烈行動,「伊斯蘭國」領袖之一的 Malcolm X 表示:他祇會對非暴力者用非暴力手段,言下之意,相信讀者會明白。可是,Malcolm X 自己卻成了暴力的犧牲品,他後來因為跟「伊斯蘭國」的最高領袖不睦而另起爐灶,最後被「伊斯蘭國」成員暗殺。可是,倘若我離開浸信會而加入宣道會,有誰會暗殺我呢?

即使是新一代的「伊斯蘭國」領袖,言論亦充滿偏見與仇恨,現今的「伊斯蘭國領袖」法里崗曾經捏造歷史詆譭猶太人,說他們在南北戰爭前是壓逼黑奴之元凶,又呼籲黑人永遠不要信任白人,因為白人壞到骨子堙A最近法里崗才開始收斂言論。

除了「伊斯蘭國」,在六十年代還有另一位言行激進的黑人民權領袖,其名字是布朗,布朗是黑豹黨成員,他批評馬丁路德金牧師的非暴力革命「太軟弱」,他明言:「暴力是必須的!」布朗言行一致,到處煽風點火,後來他加入伊斯蘭教,改名為阿拉民(Al-Amin),並且繼續跟司法當局發生衝突,最後還涉嫌槍殺警員。馬丁路德金的前助理安德烈.楊(Andrew Young)這樣評論阿拉民:「他是民權運動的悲劇,他以威嚇手段對付美國,但這是一個錯誤,他不應該恐嚇比自己強大的人。」

西方的壓逼?

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經常被引用為指控伊斯蘭教具有暴力傾向的理論,這有可能是誤引。其實,亨廷頓將恐怖主義追溯到現代政治問題上,在二零零一年十二月出版的【新聞一周】,亨廷頓清楚地否認伊斯蘭教的本質是好戰,他說:「伊斯蘭戰爭時代的根源在於更普遍的原因,這些原因不包括伊斯蘭教義與信仰之本質。相反,基督教卻隨心所欲,利用其信仰來合理化戰爭或者和平,現代伊斯蘭戰爭的原因在於政治因素,而不是七世紀的宗教信條。」基督教是否隨心所欲去合理化和平或者戰爭,我暫且不談,我想將焦點放在回教聖戰之政治因素上。

談到政治問題,難免要提起西方強權與穆斯林世界之對立,十八、十九世紀,歐洲殖民主義席捲穆斯林世界,有人說中東、亞洲和非洲回教恐怖份子是反抗美國和西方壓迫,例如岩士朗說:「(雖然)西方不需要對回教極端主義負上全部責任……但十分肯定,西方人所為助長了極端主義的發展。」

可是,印尼回教徒殺害中國人、東帝汶人,菲律賓回教游擊隊綁架和殺害外國人與本地人,中國新彊獨立份子炸死無辜市民、克什米爾回教徒對印度進行恐怖攻擊、巴基斯坦回民攻擊基督徒……,與西方又有什麼關係呢?

看來,西方強權只是外在誘因,要有內在因素,才會出現恐怖主義,過去受白種人壓迫者,並不只限於穆斯林世界,但其他人並無訴諸恐怖主義。美國加里福尼亞州從前是墨西哥的土地,但後來被美利堅在戰爭中掠去,一位墨西哥人說得好:「從沒有墨西哥人在加州作自殺式炸彈攻擊!」從前南非白人移民對土著黑人實施種族隔離政策,黑人領袖曼杜拉雖然考慮過暴力革命,但曼杜拉能夠拋開被囚禁二十七年的仇恨、苦毒,爭取與白人和平共存,最後贏得諾貝爾和平獎。南非另一位反對種族隔離的黑人領袖杜圖主教(Bishop Desmond Tutu)亦主張和平革命,也同樣得到諾貝爾和平獎。

結語

美國是民族大熔爐,在美國多年,筆者有機會接觸來自世界各地的回教徒,我感到驚訝:即使受過高深教育的伊斯蘭教徒,當中不少人的是非觀念卻與現代文明格格不入。例如文明國家都接受「兩國交鋒,不犯來使」,可是一位身為博士生的伊朗同學,卻認為一九七九年伊朗學生挾持美國大使館人質並無不妥;兩國開戰,原則上不應該傷害中立國,在一九九一年波斯灣戰爭時,伊拉克卻向以色列發射兩枚飛彈,一位來自中東的大學同學竟然支持這種行徑;印尼回教徒曾經多次排華,一位印尼裔美籍教授認為這是中國人的問題,因為他們沒有融入印尼社會,可是,難道沒有融入社會就理應被搶被殺嗎?一位孟加拉的同學,更大聲疾呼支持恐怖主義。而我認識一些跟回教徒打過交道的朋友,他們亦有類似經驗。這種重複出現的情況,是否需要深入分析其因由呢?

然而,質疑伊斯蘭教的教義是否會誤導人傾向暴力和非理性,並不表示我全盤否定伊斯蘭教,正如有些人認為佛教的出世思想,妨害經濟、科技發展,儒家的德治理想,導致人治而非法治的悲劇,從前基督教的屬世屬靈的二分法,令基督徒忽略社會關懷,這並非表示他們全然抹煞佛學、儒家、基督教的價值。

縱使伊斯蘭教文明與西方文明存在衝突,我也不是悲觀。在宗教改革之後,天主教與新教(基督教)曾經發生不少武力衝突,後來由武力衝突變成互相指罵,但是現在兩教派不但能和平共存,而且合作、對話、交流。而新教對天主教的衝擊,亦間接催化了天主教內部的改革。可是,在西方與伊斯蘭兩大文明和平對話的渠道之間,混亂的是非觀、排他態度、恐怖主義等,都是嚴重障礙。

稿 2001.12 改寫 2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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