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創豪

最近在【時代論壇】讀了海尼夫先生的〈懸疑未消:牧師?傻子?騙子?〉一文和讀者回應之後,不禁思潮起伏。我沒有參加蔡博士的講座,所以無意在這堣尷R其資料對錯與否,但這場爭論引發出一個值得令人深思的問題:科學研究與護教學應該有什麼關係?本文以宇宙論為例而作出討論,希望藉此引發起大家去深思。

宇宙有沒有起點?

二十世紀初期,科學家對於宇宙是否有一個起始點而爭論不休,比利時科學家Georges Lemaitre是一位天主教神父,他認為宇宙膨脹跟【聖經﹒創世紀】不謀而合,因為將宇宙膨脹倒過來,就可以推算出宇宙的開始點。Fred HoyleHermann BondiThomas Gold則提出「衡常狀態理論」(Steady State Theory),主張時空一直保持著同樣狀態,宇宙並沒有起始點,為了解釋宇宙何以能夠在膨脹之下保持恆常的密度,「衡常狀態理論」假設宇宙自身不斷製造出氫原子。Fred Hoyle不諱言自己不喜歡「宇宙有開始」所引伸出來的形上學意義、宗教思想。但是,質疑「衡常狀態理論」的基督徒,批評氫原子在沒有創造者之下自行出現,未免是匪夷所思。

二十世紀下半葉,大爆炸理論得到更多証據支持,「衡常狀態理論」漸漸地被揚棄。例如天文物理學家發現整個宇宙彌漫著「背景輻射」,這可能就是大爆炸的「餘波」;在一九六五年到七零年間,以【時間簡史】(A short history of time)馳名的英國天文物理學家Stephen Hawkins和數學家Roger Penrose,証實了大爆炸「奇異點」(Singularity)的存在。至此,「宇宙有開始」的說法仿佛已成定論,這個觀點對基督教創造論十分有利,難怪現代護教學家William Lane CraigArmand M. Nicholi等,都援引大爆炸理論去支持創造論。

不過,世事當然並非如此簡單,提出「弦理論」(String theory)和對量子力學貢獻良多的物理學家Garbriele Veneziano2004),卻認為大爆炸並不是宇宙的開始,他認為大爆炸是一個物質由加速到減速的過渡期,在大爆炸之前已經有宇宙存在,大爆炸前的宇宙和大爆炸後的宇宙完全對稱,大爆炸前的宇宙有許多黑洞,當物質凝聚在黑洞中心時,其密度越來越大,而密度、溫度超過極限時,便會發生反向現象,這反向現象就是大爆炸,而黑洞中心的物質就變成了我們的宇宙。

Ellis 的多重宇宙、多重因果、多重條件

假若二十年之後Veneziano的理論取代了原先的大爆炸理論,那麼創造論的可信性是否因此而被削減呢?我認為答案是「否」。2004年度榮獲譚寶頓獎(Templeton Prize)的基督徒科學家George Ellis,亦支持大爆炸並不是宇宙的開始(Gliberson, 2004),Ellis 是南非貴格派信徒,但驟眼看來,其主張卻好像與創造論背道而馳。譚寶頓獎是由John Templeton爵士設立的基金,用以鼓勵研究宗教與科學之關係有成就的學者,Ellis能夠獲此殊榮,其理論當然不是信口雌黃。Ellis認為雖然大爆炸理論跟廣義相對論吻合,但是還有另一種對宇宙的解釋,亦可以符合相對論對時空的理解,那就是時間和空間交纏一起時,出現了一個「零時現象」(t=0),換言之,宇宙可以是永恆而沒有開始。另外一個和相對論一致的可能性是「多重宇宙」(Multiverse):我們身處的宇宙,並非是獨一無二,在這個宇宙之前和之後,還有其它宇宙。我欣賞Ellis的地方,就是他沒有明確指出在這三個可能性之中,那個最符合性基督教思想。

讀者不要誤會,以為新的証據不利於創造論,於是乎 Ellis來一招「馬後炮」,其實遠在1993年,Ellis 已經說:不同的宇宙論,例如大爆炸論、衡常狀態宇宙、混亂膨脹(Chaotic inflation)、Hartle-Hawking 的「宇宙沒有邊界」,都可以和「宇宙有設計者」或者「宇宙沒有設計者」相容,Ellis 認為智慧設計者可以透過以上任何一種方法達到目的。有鑑於此,Ellis說:雖然宇宙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Fine tuning)、好像是特別為人而設(專有名詞是「人擇」 Anthropic),但沒有必要去追尋這精心設計的「終極因果」(Ultimate causation

Ellis 富樂神學院教授 Nancy Murphy1996)曾經提出了「多重因果」(Multiple causation)去取代「終極因果」,顧名思義,多重因果可以接受:許多種解釋能夠應用在同一個情況堶情A而且,很多時候許多因素發生互動,從而導致一個結果,但這些因素並不一定互相排斥。驟眼看來,這種宇宙論好像是「輸打贏要」、「大小通吃」,其實不是。就以解釋人類心靈來作為比喻吧!人類思想可以用心理學來作為解釋,但同樣亦可以在生物學層次上描述神經元(Neuron)怎樣活動去解釋,亦可以由化學角度描述化學反應怎樣發生在神經路徑(Pathway);更加重要者,心理因素和物理因素可以互為影響,換言之,心理學、生物學、化學的因素並不互相排斥。

Ellis Queen Mary and Westfield College 數學與天文學教授 Peter Coles 1997)清晰地羅列出宇宙論應該具備什麼條件:一、充分的結構,二、內在的解釋力,三、外在的解釋力或者與其他解釋的連繫性,四、來自觀察或者實驗的支持。限於篇幅,我在此不詳細引伸這四個條件,在這塈皕Q凸顯出的重點是:Ellis 強調了「多重條件」,Ellis Coles 指出許多現代天文物理學家側重在第三個條件,就是重視宇宙論怎樣和一整套粒子物理的觀念相容,但Ellis Coles 認為應該從各個角度衡量証據,有時候甚至要拋開理論而作出觀察。故此,Ellis 並不認為先要擁抱著任何既定的宗教觀念、物理學理論,然後才去建構宇宙論。



2007年1月 Ellis 教授蒞臨美國亞歷桑那州立大學物理系演講



結語

傳統基督教認為在創世之前沒有所謂「時空」、「宇宙」,根據奧古斯丁所說,上帝是超越時空的存有者,他不需要處身於「宇宙」,有人問奧古斯丁:「在創世之前,上帝幹什麼?」奧古斯丁回答:「時間由上帝創造,沒有所謂創世『之前』。」這種神學思想當然與「永恆宇宙」、「多重宇宙」南轅北轍,因為在我們這個宇宙被創造之前,不可能有其它時間和空間,這是基於「超越的上帝不需要時間和空間」這大前提。可是,請恕小弟不才,在聖經堶惕琝鉹ㄗ儠T切地支持「上帝不在時空之中」、「創世之前沒有其它時空」的章節。

回顧科學史,就可以知道科學理論不停地演變,不停被推翻,往往今是而昨非、今非而昨是,對於基督徒來說,最危險的做法,就是將某種神學觀點與某個科學理論掛鉤。我認為,無論某個科學理論跟基督教思想如何吻合,例如大爆炸理論,我們仍需要保持著一點批判的態度,並且開放自己於其它之可能性。反過來說,一些科學理論看上去可能與傳統基督教有衝突,例如宇宙永恆、多重宇宙,但是,我們需要細心檢討,到底這是科學理論跟某種基督教傳統思想有衝突,還是跟聖經核心信仰互相違背。

 

參考書目

Coles, P., & Ellis, G. (1997). Is the universe open or clos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llis, G. (1993). Before the beginning: Cosmology explained. London: Boyars.

Giberson, K. (2004 April). A most curious science. Science and Theology News, 4(8), 2.

Murphy N., & Ellis, G. (1996). On the moral nature of the universe: Theology, cosmology, and ethics. Minneapolis, MN: Fortress Press.

Veneziano, G. (2004 April). The myth of the beginning of time. Scientific American, Retrieved April 30, 2004 from http://www.scientificamerican.com

July 28, 2004

Revised on December 10, 2005


本文於《時代論壇》網上版時代講場(七月廿九日)刊登之後,海尼夫先和關啟文教授先後作出回應,海先生與關教授同意本網站轉貼其大作,特此致謝。


試談科學與神學之整合

■海尼夫

拜讀余創豪君《時代論壇》網上版時代講場(七月廿九日)〈反思現代宇宙論及傳統創造論〉一文,對余文提出的一些問題頗感興趣。余君近期在《建道學刊》連續發表了兩篇有關智慧設計(intelligent design)的文章,可見余君一向也很關心科學及神學的整合與對話的課題。本文欲延伸余文曾提到的問題的範圍,盼望能刺激本地信徒多作這方面的思考。

一、從「科研與護教」到「科學與神學」

  余文開始便提出一個問題:科學研究與護教學應有甚麼關係?余文裡沒有正面回答這問題,但從他提出的例子,他的答案大概會是「保持距離」。筆者認為此問題不會也不能停留在科學研究與護教學的關係這層面上,而會更直接透入科學與神學的關係,筆者提出下面的原因。

  余君在文章末處提到:「一些科學理論看上去可能與傳統基督教有衝突,例如宇宙永恆、多重宇宙,但是,我們需要細心檢討,到底這是科學理論跟某種基督教傳統思想有衝突,還是跟聖經核心信仰互相違背。」這裡余君指出了兩點,第一,科學理論真的有可能與基督教核心信仰有衝突。第二,當出現衝突時,我們要區分發生衝突的的兩者,究竟是否涉及核心信仰,還是只是涉及某科學理論跟某神學理論之間的衝突。余君區分「聖經核心信仰」與「某種基督教傳統思想」,我想正是要表示聖經核心信仰才是信仰的真實內容,而「某種基督教傳統思想」只是對此信仰的一種反省及解釋,也就是某一套神學。余君作出此區分,自有其原因。培根說我們有兩本書,一是聖經,一是自然界。科學研究的興趣是後者,聖經研究的興趣是前者。基督教神學不就是基督教信仰本身,自然科學也不就是自然界的真相。基督教神學是對基督教信仰的描述,自然科學是對自然世界的描述。混淆了核心信仰與神學理論,會使護教時弄錯對象,維護的可能不是核心信仰,而只是某套理論。因此,科研與護教應保持距離。余君既提出了科研與護教的關係,也就自然多著墨於他所提出的第二點。但第二點的基礎是第一點,因為只有科學理論真的有可能與基督教核心信仰有衝突時,我們才有護教之可能。

  兩組不同的知識不必然會相遇,例如音樂與地質學恐怕便是天生的陌路人,一生老死不相往來。能在護教的舞台上相遇,顯示科學與神學同走一路,因此才可能大打出手。在我們問科研與護教有何關係時,我們不能避免問科學與神學有何關係。

  有人說,基督教信仰強調信心,不是純粹理性的宗教,所以科學護教不能使人真的相信。筆者不反對這講法,但疏通科學與神學的關係,不只是一個護教的關注,乃是神學本身要作的事。

二、描述同一世界的兩個體系

  事實上,神學與科學都是對整個世界作出一種普遍的詮釋,都是一種宏大敘事。再者,神學與科學都同樣是與時並進,兩者也同樣是理論體系,內裡的任何一理論與其他理論互相緊扣。當這兩個運用不同方法,並針對兩個不同的研究對象所產生的不同體系,嘗試描述同一世界,那麼此兩體系之間的融合性,便成了同時接受這兩大體系的人的問題。任何人一旦接觸並接受此兩體系,無論是否出於護教的動機,都很難不整合它們的信息,要麼能容忍切割式的思維,不然總要把兩者整合成一調和的整體(coherent whole)。

  如果聖經神學是尋求聖經的調和,教義神學是尋求教義的調和,科學神學所尋求的,就是信仰知識與自然科學知識的調和。因此,神學理論與科學理論之間,就許多題目都會有相同的關注。當我們問:世界從何而來?生命從何產生?自我意識的基礎是甚麼?這些都各自產生了不同的回答。當科學說:大爆炸(或宇宙永恆,或多重宇宙)產生了現在所觀察到的宇宙,神學則說:神創造了這宇宙。當科學說:機率與自我組合產生了生命(無機進化等等),神學說神創造了生命。當科學說:腦功能產生了自我意識,神學說靈魂。當然,以上只是較代表性的說法,非常粗疏,只試圖指出科學與神學都會回答關於這世界的問題,說明兩者的答案會正面交鋒。

三、從「保持距離」到「攜手合作」

  神學理論與科學理論之間的相同與相異,常成為護教的題材。例如大爆炸理論的形上含義與從無到有的創造論,有相當大的共鳴。這使一些神學家用作護教的材料,今年稍後訪港的William L .Craig,就是這方面的一位代表人物。

  余君說:「對於基督徒來說,最危險的做法,就是將某種神學觀點與某個科學理論掛鉤。我認為,無論某個科學理論跟基督教思想如何吻合,例如大爆炸理論,我們仍需要保持著一點批判的態度,並且開放自己於其它之可能性。」余君認為若保持距離,對任何科學理論與神學理論持批判性,就可避免某一科學理論被推翻時連同神學也一起被推翻的危險。余君以大爆炸理論為例,指出就算大爆炸理論將來被推翻,也不會動搖創造論。余君認為既從聖經裡找不到支持「超越的上帝不需要時間和空間」的經文(暗示對此神學觀點持批判性和開放性),因此對宇宙是否永恆這問題也持開放的態度。筆者就此作一點澄清。按余君所提的例子,其實余君所指危險之處,關鍵不在於「將某種神學觀點與某個科學理論掛鉤」,而是把某種將某種神學觀點看成是聖經核心信仰,再把該神學觀點與某科學理論掛鉤,然後認為該科學理論就是聖經核心信仰。如此的掛鉤,才會使該科學理論與核心信仰成為一體,此倒彼倒,此立彼立。然而我們若不把聖經核心信仰看成任何一種神學理論,把神學與信仰作一區分,保持應有的距離,則探索科學神學時,會有更大的開放性。福音派神學家近來激烈討論的開放神論(open theism),就是一好例子。

  余君的「保持距離」論所探討的範圍,是科學與神學有何關係。神學家Ian Barbour描述了科學與神學接觸的四個模式:衝突模式,互相獨立模式,對話模式,整合模式。衝突模式是戰鬥關係,護教是唯一彼此雙見的舞台。《懸疑盡消》一類的護教講座,背後運作的是衝突模式,因此科學與神學有你無我,拼過你死我活。互相獨立模式則是陌生人的關係,與上述的音樂與地質學的例子不同,科學與神學不是兩組不相關的知識,卻是對同一知識對象的兩個不同層次的理解。例如,一首音樂可以從音頻及波幅的層面來描述,也可以從藝術的層面來描述,此兩層面彼此不相交,處於兩個不同的領域,彼此獨立自足,但卻相關。同道理,創造論與科學理論在回答宇宙的產生或生命的起源時,也是提供了彼此獨立自足,屬於不同層面的解釋。這種關係模式的意思就是沒有關係。科學不會修正神學,神學也不會修正科學。

  對話與整合可以說是不同程度的伙伴關係,是科學神學要走的路線。為何可以對話和整合?筆者的答覆是,我們都身處同一的世界。既然相信此世界是由神所創造的,此兩大體系就不能停於觀念的對應(conceptual parallels),更不能只限於在體系的邊緣問題(limit-questions,或說體系不能從內部解決的問題)上對話,也不能只在雙方領域的盡頭處才能作有意義的對話。這至終將迫使神學與科學交織成一個融洽的知識體系(consilience of knowledge)。

四、是「單邊關係」還是「雙邊關係」

  筆者按余君提出的例子推想,余君大概也是走對話與整合路線,並且似乎不會反對科學事實上可以修正神學。然而在這種對話及整合的關係模式裡,究竟神學可否修正科學呢?有人擔心,如果對的永遠是科學,錯的卻永遠是神學,因此也只有科學修正神學,而沒有神學修正科學的話,那麼所謂對話與整合其實只是科學對神的訓話與整頓而已。科學神學只是把神學披上科學的外衣,或使神學不違背科學發現吧了。

  筆者認為,基督徒從研究神藉自然的啟示(即自然之書)的發現,修正他們對神啟示之書之誤解,並無不妥的地方。因此,假如科學與神學相遇的結果真的只是科學理論單向地修正神學理論,這也不代表科學比神學優勝。不過,筆者相信科學與神學之相遇,是一種雙邊的關係,彼此互有批評,互有補足。

  可能有人認為,若依目前科學的運作常規來說,神學能修正科學的機會微乎其微。筆者同意。事實上,科學理論被修正(事實上也是常常被修正),亦往往是被其他科學理論所修正,而不是被神學理論所修正。不過,筆者認為神學事實上是可以對科學有積極的影響。目前科學研究普遍採取「方法上的自然主義(methodological naturalism)」,拒絕讓超自然介入,不承認自然世界裡有因果的空隙,認為自然界裡面各樣事物已能彼此解釋。「方法上的自然主義」的形上伙伴,就是形而上的自然主義,從另一面看也就是無神論。神學對科學的積極貢獻,可能是要求科學研究者自覺其研究方法上的形而上假設,因而對其限制增加敏感度。最近由西雅圖的Discovery Institute的附屬機構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Complexity, Information, and Design所大力推動智慧設計研究計劃,正嘗試挑戰主流的「方法論上的自然主義」,突顯其背後的形上信仰。這當然引發科學界的激烈回響和反彈,包括基督徒科學家,這爭論目前仍然在討論之中。或許科學本身最後還是應該受限於方法上的自然主義,但神學提出的批評,可以使科學受限於其界線之內,並且突顯其形上學自然主義與方法上自然主義之別。(有關智慧設計的爭論,不必一定看成是神學與科學的衝突,也可以同時是一種科學與另一種科學的衝突,在這場爭論中,其實雙方都認為自己的主張是一科學的主張,而不是神學或哲學的主張。這裡涉及兩種不同的科學,見下文。)

  筆者認為,神學對科學的貢獻至少可以在三個方面,除了上述的修訂科學的哲學前設外,還有重塑「自然界」的觀念,並回應科學的邊緣問題(例如倫理)。

五、建構「關於自然的神學」(theology of nature)及「科學神學」(scientific theology

  「自然是甚麼」不獨是科學的問題,假如我們相信現今這世界是由神所創造,則這也是一個神學的問題。從對自然的認識所建講的神學,亦即從自然啟示得出有關上帝的知識,稱為「自然神學」(natural theology)。「自然神學」一向已有頗廣泛的討論,但「關於自然的神學」(theology of nature)卻較少討論,它所關心的主要不是上帝,而是自然。究竟上帝在自然中如何行動?神蹟的意思是甚麼,究竟是自然律的破壞,還是神「特別的律」?有固定的自然律嗎,還是所謂自然律只是上帝慣常的行事方式(即傳統所說的occasionalism)?神蹟是否也是上帝透過自然行事,還是繞過自然行事?神蹟的不尋常,是否基於我們對所發生的事並對自然界的無知而已(即傳統所說的providentialism)?自然律是否只是機率與必然性(chance and necessity)的組合?自然的解釋(natural explanation)有沒有空隙?以上這一類問題不是關乎某一門自然科學的問題,而是有關於自然的普遍問題。當我們對「關於自然的神學」有一定成熟的搭建,我們對個別科學題目的對話或整合,便不會落入肢離破碎的情況。近年多有神學家嘗試搭建不同的theologies of nature。例如Nancey Murphy and George F.R. Ellis. On the Moral Nature of the Universe: Theology, Cosmology, and Ethics Fortress, 1996)。也有從事宏觀科學理論與神學理論整合的功夫,例如Denis Alexander, Rebuilding the Matrix: Science and Faith in the 21st Century, Lion, 2001)。也有針對個別題目的專論,如John. F. Haught. God After Darwin Westview, 2000)、同作者Deeper than Darwin Westview, 2003)、Ted Peters and Martinez Hewlett, Evolution from Creation to New Creation: Conflict, Conversation, and Convergence. Abingdon, 2003)。神學家也回答科學的邊緣問題,例如Ted Peters. Science, Theology, and Ethics Ashgate, 2003)。

  由於不少從事科學研究的人亦從事神學研究,像John PolkinghorneAlister McGrathArthur PeacockeIan BarbourNoreen L. HarzfeldRobert John Russell, 等等。這些神學家的著作都獲得普遍的承認,不會扭曲科學以遷就神學,也不會壓低神學而高舉科學。固然這些論著仍頗具爭論性,但華人教會若能多翻譯這些作品,把這些討論引進華人教會,將擴闊我們對科學神學的認識,對我們有莫大的益處。

六、有神論者的科學

  從事科學研究的華人中也有不少是信徒。在筆者過去所屬的學系裡(不是基督教大學),教授們中近五份一是基督徒,相比全港信徒人口比例,高出幾倍。從事科學研究並不就是整合,也不一定面對整合的問題。事實上許多的科學研究都不直接涉及科學及神學世界觀的衝突。舉例說,研究納米技術的物料科學(material science),可以完全不涉創造論的問題,研究沙士的疫苗,亦可以不涉宏進化的問題。研究者無論持有神論或是無神論,在從事這些研究時沒有根本的分別。許多一般稱為操作性的科學(operational sciences),都是較遠離科學及神學的爭論中心。然而在一些較接近爭論中心的科目,如古生物學,理論物理學,天體物理學,等等,研究者便很難不想到整合的問題。

  上文提到自然科學有其形上哲學伙伴,主流的科學形上學是形上自然主義,直接與有神論衝突。因此,有神論者如基督徒,在研究這些科目時,便得從事整個世界觀的研究。不同的哲學前提會有不同的傾向,Fred Hoyle抗拒大爆炸理論的奇點,也是出於其個人所執持的形上學。可以估計,有神論者與無神論者在這些題目上,會傾向搭建不同的科學理論。畢竟,研究科學的人本身是需要講究思維的一致,因此其形上的信念將影響其對科學理論的接納度。

  在生命起源的問題上,有神論者與無神論者所爭持的一個重點,是生命及其起源是否可以看到目的。智慧設計論者從設計看出目的,無神論者試從盲目突變解釋去掉設計,否定生命或進化有一目的。有神論的研究者,可從目的論找到創造論的共鳴。無神論的研究者,其實並無必要否定目的論(因為目的論背後不必然是有神論,也可以一種宇宙神秘主義),但如果宇宙不存在任何目的,則會更貼近其形上觀念,因此許多無神論科學家也努力否定目的論。

  筆者相信,有神論者的科學理論與無神論者的科學理論,在最高的層次上是必然有分別的。基督徒科學家和神學家,可以自由建這種高層次的理論,這層次其實就是上文所說的知識的融洽一致(consilience of knowledge),這必須建基在一套「關於自然的神學」和「科學神學」之上。科學神學家的責任,就是建構這種宏觀的科學─神學世界觀。

七、一點願望

  傳統的神學分類之中,有聖經神學、教義神學、護教學、系統神學、禮儀神學等等,但就沒有科學神學。只是科學革命既然開始了超過一世紀,我們今天就更急切需要建構科學神學。現在的主日學課程,多數只談聖經,少談神學,更絕少提到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與信仰之整合,其實已十分嚴重地脫離時代。筆者盼望華人教會能早日有這方面的材料,便我們的下一代能有與時並進的宗教教育。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講場,二○○四年八月六日)


淺論當代宇宙論、創造論與護教學

  • 關啟文

余創豪在《時代論壇》第八八四期〈反思現代宇宙論和傳統創造論〉一文論到當代宇宙論、創造論與護教學的關係,他的基本觀點我可以同意。事實上我很欣賞創豪兄不單有基督徒知識分子的使命感,還不懈地思考、研究和寫作,也不避開困難和敏感的問題。我的回應並不是反駁甚麼,而是響應他的呼籲,就著這個重要課題作多點思考。

對創造論的誤解

  要弄清當代宇宙論和創造論的關係,我想首先要澄清「創造」的概念。一個常見的誤解是把創造論等同從無創有(Creatio Ex Nihilo),不多也不少。一些科學家也表達這個誤解,如霍金(Stephen Hawking)後期很不喜歡標準大爆炸理論的奇點(singularity)的存在,於是他提出新的宇宙論模型,在當中時間愈早,時間與空間的分野就愈模糊,所以一路追溯時間之河下去,也不會碰到大爆炸模型的起點。他以此證明宇宙是有限的,卻沒邊際,他更認為這樣的世界用不著造物主,因為既沒有起點,那就沒有從無創有的創造,那上帝也沒有東西可以做了!祂就像一位對公司沒有貢獻的員工,難逃被解僱的命運。

  這其實反映霍金對基督教神學的理解相當貧乏(不幸的是不少信徒也有這樣的誤解),創造論中還有「持續創造」的思想,如聖經所言,主用祂權能的命令托住萬有(來一:3),萬有也靠祂而立(西一:17),這就是說不單在宇宙的起點可以看到神的創造,而且宇宙每一刻的持續存在,也是要倚靠上主的大能。我們可能自少受科學洗禮,把「物質/能量守恆定律」(意涵著宇宙的持續存在)視為不證自明的真理,但以上定律說到底只不過是我們經驗中的規律的普遍化,是一句描述性的語句,沒有解釋宇宙為何會繼續存在,而不是突然消失,更加沒有因果能力(causal power)導致世界的存在。

  從某個意義來說,「持續創造」在神學上比「從無創有」更重要。第一,前者更清楚地表達宇宙的本體倚賴性(ontological dependence),導致我們開始存在的原因不一定也是我們本體(being)存在下去之因,例如我的祖父導致我能夠存活於這世上,但他多年前已去世,我的持續存在卻不受威脅。空氣(氧氣)於我們卻不同,我們從出生到現在沒有一刻能缺少空氣,甚麼時候缺氧,甚麼時候就窒息而死。假若上帝只像我們的祖父導致我們的出現,但縱使祂一天自殺了,我們還是絲毫無損,那祂是哪門子的創造主?由此可見,持續創造是創造論中不可或缺的內涵。第二,持續創造也表明神的臨在,是祂不止息地把生之大能灌輸於萬物之中,世界才得以存留,若忘記這點,基督教就會流於自然神論(Deism),上帝也變成與世界遙遠的鐘錶匠。每一次我靜靜地默想我每一刻的作息存留,都在乎祂,心裡都不禁興起敬畏之情。

  所以霍金的批評是不成立的,就算世界沒有時間上的起點,並不代表它本體上就是自足(ontologically self-sufficient)的,所以並不會違反創造論的精義。從護教學的角度看,最多可推翻宇宙起始論證(kalam cosmological argument),卻對宇宙論證分毫無損。亞奎拿便曾開宗明義說他的論證不用假定宇宙有起始,因為存在本身就是問題,縱然是完美的數學公式也不能解釋為何宇宙會存在,霍金也曾問:「是誰將火燄呼進這些方程式內呢?」他既承認宇宙的存在是有限的,那也不能排除宇宙的存在每時每刻都需倚賴上帝的可能性。換句話說,縱然上帝在世界的起點上沒有作為,祂也不會「失業」,因為何時宇宙存在,祂權能的命令也是不可少的。以一個形象比喻,宇宙好比一珠鏈,水平地放著,是一雙手托著它,它才不至向下墜,珠鏈是倚賴著那雙手的,我們想像珠鏈無限地向兩邊伸延(這代表宇宙無始無終),但這對「倚賴」的關係是沒有影響的。所以我同意創豪兄的觀點,無論當代宇宙論的發展如何,揭示我們的宇宙是有起點還是沒有,都沒有必要與神學上的創造論發生衝突的。

當代宇宙論與護教學

  然而這是否表示宇宙論的發展與護教學就全無關係,而我們也不可利用一些現時普遍被接受的宇宙論作護教學的前提呢?也不盡然。我認為護教學的目的主要是顯出基督教世界觀在理性上不比其他世界觀差勁(這目標比較現實一點),而基督教的一個主要對手就是自然主義(naturalism ──它把大自然(nature 或物質宇宙視為本體上自足的終極,一般而言自然主義者都把宇宙視為自有永有的,因為一旦宇宙有起點,並非永恆,就會產生很尖銳的問題:「為何在絕對虛無中無緣無故會出現這宇宙呢?」當然邏輯上,宇宙是可能如此爆出來的,但從理性角度,這的確難以叫人滿意,這也可解釋為何很多無神論科學家殫精竭智,都要否定奇點的存在,如Fred Hoyle對大爆炸理論的仇視,和霍金的後期思想。這樣看來,無論宇宙有沒有起點,都與創造論相容,但從自然主義的角度,宇宙的起點會製造不少麻煩和理性上的困難。所以整體而言,宇宙有起點的論點的確對創造論有利──相對於自然主義而言,這在護教學上是有重大意義的。

  可能以上陳述的關係不易理解,我打一個比喻。假設某人被謀殺,現在找到了殺人兇器──是一把刀,而A君是最大的嫌疑犯。現在可以有這兩個假設和兩種情況:

  H1:「A君是兇手。」

  H2:「A君不是兇手。」

  E1:「兇刀上找到A君的手指模。」

  E2:「兇刀上找不到A君的手指模。」

  縱使A君是兇手(H1),他也可能在行兇時帶手套或事後把指模抹掉,所以無論是E1E2,都與H1相容。邏輯上而言,E1E2亦與H2相容,因為縱然A君不是兇手(H2),也可能被插贓嫁禍,以致他的指模出現在兇刀上(E1),但這樣的可能性比較小,所以若E1出現,會令H2產生理性上的困難。所以,雖然E1E2都與H1相容,但整體而言,E1會對H1有利,可成為H1的佐證。照我看來,假若科學證據指向宇宙真的有個起點,這就是上帝的手指模,當然上帝不是在行兇,而是以愛創世。(篇幅所限,這部分不能進一步論證。)

  究竟現在的科學證據是否指向宇宙有起點,是有爭議性的,存在著不同宇宙論模式。如創豪兄所言,當代提倡宇宙起始論證最有力的人是克雷格(William Lane Craig),他知道這些爭議的,他也提出科學理由(和哲學論據)質疑不少這些宇宙論,讀者可進一步閱讀,自行判別爭論的雙方那邊佔上風,可參看克雷格的網頁(www.leaderu.com/offices/billcraig/menus/vita-pubs.html),或 Lee Strobel, The Case for a CreatorZondervan, 2004, ch.5(是與克雷格的會談)。他十月也會訪港有多次演講(參網址 www.fes.org.hk/~candy/craig/craig.php),大家也可聽聽,與他對話。

(原載於【時代論壇】 第八九O期,二OO四年九月十九日)

 


Navigation

Essay Menu

Poem Menu

Short Story Menu

On Cultures and Nations

On Study and Education

On Relationship and Psy

On Writing

On Art

Other Essays

Special Topics

Main menu

Other Authors

Simplified Navigation

Table of Contents

Search Engine

Credit/Copyright ©

Contact Dr. 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