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大迫害

政治不正確的歷史觀

余創豪

提起基督教的殉道歷史,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會聯想起羅馬帝國在君斯坦丁大帝之前對基督徒的大迫害,或者是近代共產政權建基於「宗教是人民鴉片」這理念而實施的宗教政策。以筆者所知,很少人會提起由第十二世紀至現代穆斯林在某些地區對基督教的毀滅性迫害。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歷史學教授詹金斯(John Philip Jenkins)說得對:共產政權對基督教的迫害為時只有幾十年,但伊斯蘭教的壓迫卻持續了幾百年,論規模的大小與影響的深遠,後者遠遠超過了前者。不幸地,後者卻被遺忘或者被漠視。

基督教在中東、中亞、北非被連根拔起

在公元七世紀之前,中東、中亞、北非都是基督教蓬勃發展的地區,舉例說,特土良(Tertullian)與奧古斯丁(Augustine)都是教會思想史上燦爛的明星,特土良是早期基督教的辯道家,他是非洲的柏柏爾人(Berber),出生地在現今的突尼斯(Tunisia)。而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和【上帝之城】更加傳誦千古,他也是非洲人,出生於努米底亞(Numidia),亦即是現在阿爾及利亞的安納巴(Annaba, Algeria)。美索不達米亞(現今的伊拉克)原本是基督教聶斯托良派(Nestorians)的大本營(在中國稱之為景教),從前伊拉克多個城市都是基督教徒雲集之地,例如巴士拉、摩蘇爾、基爾庫克,還有薩達姆的故鄉提克里特。

在公元八、九世紀,埃及、突尼斯、阿爾及利亞相繼被穆斯林征服,至今這些地方仍然是伊斯蘭國家。總體來說,由第八世紀至第十一世紀,穆斯林統治的地區仍然容許其他宗教存在,但由第十二世紀至第十四世紀,中東、中亞、北非的基督教接二連三地受到戰爭、歧視政策、迫遷、民族大清洗、強迫改教等不同形式的蹂躪,到最後演變成滅頂之災。舉例說,在第十四世紀穆斯林軍事領袖鐵木爾倫克(Timul Lenk)相繼征服了波斯、美索不達米亞(伊拉克)和敘利亞,鐵木爾倫克在提克里特把七萬名基督徒斬首,在巴格達則屠殺了九萬名基督徒。在十六世紀,基督徒仍然佔了伊拉克人口的一半,但現在只剩下百分之五。第十四世紀時埃及的科普特(Copts)基督徒亦遭遇大屠殺,科普特基督徒沒有被完全消滅,是因為他們躲藏在高地,有效地防範了敵人的進攻,但今天科普特基督徒只佔埃及人口約百分之十。

筆者提起這些歷史,並不是想挑起仇恨,或者借題發揮,去推動極右派的政治議程。筆者只希望冷靜地檢討這個問題:為什麼一般基督徒對這段悲壯的殉道歷史所知甚少?正如上面提過,每當教會述說基督徒怎樣面對壓迫而堅韌不拔,怎樣譜寫出可歌可泣的動人故事時,不是提起羅馬帝國時代的游斯汀(Justin Martyr),便是宗教改革前的克里維夫(John Wycliffe),或者是在共產政權下表現出「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的王明道、倪柝聲,可是,又有誰會想起中世紀時在埃及、敘利亞、伊拉克的殉道士呢?

上帝通過穆斯林懲罰異端?其他教派跟自己關係疏遠?

以下是筆者的猜想:由初期教會開始,正統派對聶斯托良等異端教派已經沒有好感,一些正統派更加樂於看見異端邪說銷聲匿跡;到在中世紀時,有些西方教會的基督徒甚至認為:東正教總壇君士坦丁堡被回教徒攻陷,是上帝對東正教的懲罰。筆者相信很少現代人會贊成這種觀點,但對新教徒來說,科普特、聶斯托良、東正教、亞美尼亞 ……等派系,在傳統上跟自己十分相異,或者因此之故,便難以產生「血濃於水」的感情,難以身同感受他們悲慘的遭遇。但無論如何,從前的聶斯托良教派通過美索不達米亞、波斯、阿富汗、哈薩克斯坦、土庫曼斯坦、蒙古,萬水千山地來到中國,對中國的傳教事業比天主教更早更遠,筆者曾經在西安碑林觀賞「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當時深受感動。若果今天新教徒可以和天主教徒稱兄道弟,為什麼卻對聶斯托良派和其他教派的苦難無動於衷呢?

沒有大團圓結局?盼望卻是羞愧?

第二個可能的解釋,是「大團圓結局」合理化了發生的歷史,初期基督徒忍受羅馬帝國的大迫害,到最後守得雲開見月明,君斯坦丁大帝不但停止對基督徒迫害,並且將基督教提升到國教的地位。而中國改革開放、蘇聯解體、柏林圍牆倒塌、東歐自由化之後,共產主義已經無法達到最終令宗教消亡的目標,於是乎,俄羅斯、東歐、中國的教會如雨後春筍,再度蓬勃起來。但是,基督教在中東、中亞、北非卻幾乎全面消失,這結局無法套入「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盼望就不致於羞愧」的模式。是否因為尷尬,人們刻意迴避這段歷史呢?

政治正確性?

另一個可能的解釋是政治正確性的關係,在多元社會堶情A對其他宗教的「不尊重」都會受到非議,提起伊斯蘭怎樣驅逐中東、中亞、北非的基督教勢力,很容易會被貼上「右派」、「恐伊斯蘭」等標籤,例如主張「文明衝突論」的政治學家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分析伊斯蘭史的歷史學家伯納德劉易斯(Bernard Lewis),便受到無數人圍攻。

美國的大眾傳播媒介與學術界,都具有隱約或者強烈的聲音為伊斯蘭教辯護。就以講述十字軍和穆斯林軍隊決戰耶路撒冷的電影【王者天下】(Kingdom of Heaven)作為例子吧!電影當中出現了奧蘭多飾演的主角對基督徒訓話的場面,主角說耶路撒冷不屬於任何人,不值得堅守下去。在電影堶惜ㄓ眥繴徒都是卑鄙小人,而穆斯林卻寬宏大量。雖然當時取下耶路撒冷的穆斯林軍事領袖薩拉丁(Saladin)沒有屠城,但在真實歷史中,穆斯林軍隊摧毀了許多小鎮。

此外,前天主教修女凱倫岩斯特朗(Karen Armstrong)曾經撰寫無數文章與書籍,說明伊斯蘭教具有高度的包容精神。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岩斯特朗要找出穆斯林包容的例子並不困難,但筆者卻認為:觀察整體圖畫與結局才是公正的評核,打個比方說,若果問某君是否成功的投資者,可能會有人說:某年某月某日某君在股票市場賺取了幾百萬美元,但跟著有人反駁:在什麼時候他虧蝕了幾百萬,可是,假若最終他好像馬多夫(Madoff)一樣,不單止傾家蕩產,而且身陷牢獄,那麼是否這「大考的分數」才可以作準呢?基於同樣道理,無論過去怎樣和平共處,事實上,最後基督教在中東、中亞、北非的確被伊斯蘭連根拔起。

可是,難道為了求同存異,為了尊重多元文化,就可以隨便地改寫歷史嗎?難道中世紀時在中東、中亞、北非千千萬萬的殉道者,只能夠成為教會史上短短的注腳嗎?

 

12.7.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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