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幹化的悲劇:

 

誰是受害人?誰是壓逼者

  • 余創豪


最近著名歷史學家米勒(Paul Miller)來到阿歷桑那州立大學演講,講題是:【相爭的記憶:塞爾維亞人和穆斯林心目中的波斯尼亞滅族大屠殺】(Contested Memories: The Bosnian Genocide in Serb and Muslim Minds),米勒是美國學者,他曾經以局外人身份到前南斯拉夫的塞拉耶佛(Sarajevo)實地考察,現在回國報告自己所見所聞。米勒的演講固然是資料豐富、見解精闢,但最令我感興趣的地方卻是觀眾的反應。在觀眾堶情A有塞爾維亞東正教徒,有波斯尼亞穆斯林,還有克羅地亞人。

讓我先簡述米勒的演講內容,然後再介紹觀眾的反應。正如演講題目所標示,塞爾維亞人和穆斯林對於歷史有兩套完全不同的記憶和詮釋。1990年代前南斯拉夫陷入內戰,聯合國將一個名為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的城市劃為「安全區」,讓難民在漫天烽火下得以棲身、喘息,聯合國並且派出一百多名維持和平部隊駐守當地,1995年7月,塞爾維亞長驅直入斯雷布雷尼察,屠殺了八千一百名波斯尼亞穆斯林。如今,波斯尼亞大屠殺已經成為穆斯林不可磨滅的烙印。

但另一方面,塞爾維亞人對此卻抱著不同的態度,不少塞爾維亞人仍然穿著印上塞爾維亞軍事將領相片的 T- 恤,在一次集會中,有人甚至舉起一幅橫額,上面寫著:「多謝麥狄力寶將軍(Thanks, General Ratko Mladic)。」麥狄力寶將軍是下令波斯尼亞大屠殺的元兇。米勒慨嘆:類似言論在塞爾維亞人之間十分普遍,他們仍然有濃厚的反穆斯林情緒。而且,他們將自己塑造為受害者。在塞爾維亞的博覽館堶情A展示著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塞爾維亞人如何受到屠殺的圖片。在二次大戰期間,克羅地亞人和穆斯林跟納粹德國合作,七十五萬塞爾維亞人、猶太人、吉卜賽人在集中營中喪生;至於自十五世紀土耳其入侵巴爾幹半島,跟著統治塞爾維亞人將近五個世紀,就更不在話下。

米勒又說:去年在前南斯拉夫不同地方舉行了波斯尼亞大屠殺十周年紀念的會議,可是,歷史已經被不同族群深刻地政治化,也許,現在和已經發生的事距離仍然太近,沒有足夠時間冷靜地反省。相反地,猶太人大屠殺(Holocaust)的第一次會議,是在二次大戰結束三十年後舉行。

演講結束之後,不少塞爾維亞、波斯尼亞、克羅地亞的觀眾,都不約而同地批評米勒的演講內容遺漏了很多東西,跟著他們舉出很多自己民族悲慘的歷史和個人經歷。

我幾乎想站起來說:「若要述說悲慘歷史,我可以喋喋不休幾個小時,甲午戰爭、軍閥混戰、田中義一出兵山東阻止北伐、蔡公時慘案、九一八瀋陽事變、八年抗戰、國共內戰、二二八事件、反右運動、大躍進、文化大革命、六四事件、九一一 。但現在我滿屋都是日本貨、台灣貨、中國貨;此外,我先後聘請日本人、穆斯林做助理。」最後我還是沒有勇氣站起來,以免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一位波斯尼亞穆斯林認為:與其說塞爾維亞人抱著反穆斯林情緒,倒不如說他們沒有深切地反省自己的歷史。米勒回應:「兩者是分不開的,現在有些人仍然否認納粹黨屠殺猶太人,難道這與反猶太意識沒有關係嗎?」

一位塞爾維亞人憤憤不平地批評米勒:「你不能說塞爾維亞人屠殺穆斯林,只是有些塞爾維亞人屠殺一些穆斯林。」米勒回答:「歷史學家說:『德國人屠殺猶太人。』這是不是錯誤呢?我是否要說:『有些德國人屠殺一些猶太人』,這才算是公正客觀呢?」

米勒頓了一頓,繼續說:「我在這婸○o番話,並不是要定奪誰是誰非,而是希望傳播復和的訊息。」有人馬上說:「如果當事人不想復和,那又怎樣呢?我參與國際和平運動,曾經到印尼幫助不同族群突談判,當聯合國與國際救援組織在場時,他們都同意復和,目的是爭取到經濟援助,當國際組織離開之後,他們又故態復明、繼續敵對。你可以做甚麼呢?」

米勒一字一字地說:「我希望他們可以明白:自己是受害者,但亦是壓迫者。即使一個人完全是受害者,但他的族群中間有些人也曾經是迫害者。」另一個人說:「這見解並不新鮮,社會心理學家老早已經提出來。」

其實,除了社會心理學家之外,哲學家高惠亞(Trudy Govier)也曾經在【饒恕和報復】(Forgiveness and revenge)一書堶探ㄨL類似見解。但以我所知,最早提出這種真知灼見的是【聖經】,【聖經】清楚表達出:世上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原罪」是一個頗具爭議性的教義,我並不是神學家,自己粗淺地看,「原罪」也許可以是人類的「共業」,不同族群共同製造出一個充滿罪惡的世界,結果每個人都是受害者,亦是壓迫者。

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結束之後,神州內外出現了一股「傷痕文學」的熱潮,許多人敘述文革期間的受害經歷,不過,似乎人人都是受害者,那麼,壓迫者又在那堜O? 旅英作家張戎的自傳《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曾經在西方引起轟動,書中敘述作者父親在文革中受盡迫害,不過,後來有人發現其實她的父親也曾經是「整人」高手。說自己是受害者,可以令自己處於道德高位,將自己族群塑造為受害者,就更加深化族群的凝聚力和身分認同,但我恐怕失控的受害者情意結,到頭來會反過來吞噬自己。

其實,身為猶太人的耶穌,是很有資格宣揚族群受害情意結、或者宣傳某種形式的反霸權主義,以色列先後受到巴比倫、亞述、波斯、希臘、羅馬的征服和欺侮,套用一句俗語:整個世界都欠了自己!當時猶太人亦正是期待一位「政治彌賽亞」、一位解放者,但出奇的是,耶穌並沒有迎合人們的心理。

請恕我有點離題,少年時聽福音訊息,一些人這樣比較中國民間信仰和基督教的分別:參拜黄大仙、關聖帝君的善男信女,只希望神仙滿足自己的祈求,但基督教反過來要求人順服上帝的要求。現在我們都有不少政治訴求,可是,到底我們是希望基督教訊息支持自己的信念,還是接受上帝對自己的要求?這是一個問題,而不是什麼判斷。

我個人領受的基督教精神,是強調自己責任、自我深切反省,在所有人都是罪人、都是受害者、都是壓迫者的大前提下,我不知道以強烈的審判眼光、批判精神看世界,是否真能令到這個世界更美好?

有一個這樣的英文典故: Balkanization ,中文直翻是「巴爾幹化」,意思是永無休止的分裂、紛爭。但願基督教和整個世界不會繼續「巴爾幹化」。

2006.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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