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張看來皆是的照片:

「拜偶像」與「委身」的一線之差

余創豪

不久之前,筆者觀賞了一輯【國家地理雜誌】的紀錄片,那是關於世界級的攝影師怎樣獵取不朽的經典作品。其中一張圖片攝於喜馬拉雅山,但圖片內容卻不是我想像中的主題。

那位攝影師說:「我突發奇想,將鏡頭轉向那個地方,當我拍攝這景象的時刻,我並沒有期望這張照片會被編輯選取,但想不到竟然成為經典作品。」這張照片呈現了一位登山隊員之屍體,相信他是在另一次旅程中將生命獻給了探險,屍體配備著完整的爬山衣服和工具,鮮橙色的制服象徵著生氣勃勃,卻與殘酷的死亡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紀錄片的旁述員指出:「每六個攀登喜馬拉雅山的人中間,便會有一人一去不復返,攝影隊在沿途看見無數屍體。」

一般攝影師只著眼於描述險峰之壯麗、爬山隊員插上國旗那一刻的光榮,但那位攝影師卻揭露出無限風光隱藏的死亡陷阱、無上榮譽背後的昂貴代價。

我興高采烈地對內子說:「這位攝影師真是名副其實的化腐朽為神奇,腐朽的死屍,竟然變成了【國家地理雜誌】的不朽名作,我希望有機會到喜馬拉雅山拍攝屍體。」內子向我頭上澆下一盆冷水:「我恐怕你不是拍攝死人的攝影師,而是變成了被攝影師拍攝的死人。」

在紀錄片中,另一位別出心裁的攝影師是一名女將,她在南美洲委內瑞拉的天使瀑布獵影,天使瀑布的高度是九百八十公尺,亦即是三千二百英呎,是全世界最高的瀑布,美加邊境的尼加拉瓜大瀑布亦要屈居其後。那名女攝影師並不是在天使瀑布的正面或者下面取景,亦不是乘坐飛機或者直升機鳥瞰,她的方法是穿上好像奇情電影【盜墓者羅拉第二集】(Tomb Raider II)堶悸滬蒂璁蝖A然後由瀑布頂部跳下來,這種自上而下的角度,即使乘坐飛機亦無法攝取。旁述員在讚嘆角度刁轉的攝影作品之後,突然之間聲調黯然地說:「這是她最後一次拍攝天使瀑布,意外發生了!」

世界上無數人為了心頭癖好而犧牲性命,有人「陷溺」於吸煙、酗酒而得上肺癌、肝癌,有人「沉迷」賭搏而導致負債累累,結果自殺輕生,有人將生命「奉獻」給為國家爭取榮譽的登山探險,有人「委身」於攝影藝術而英年早逝。筆者故意用不同字眼(陷溺、沉迷、奉獻、委身),無非要挑起讀者的反思。

探險家、攝影師當然不只是為了薪酬而將生命豁出去,他們也喜歡緊張刺激的生涯。我們會覺得為了享受吸煙、喝酒、賭博的快感而犧牲性命,實在是愚不可及,不過,即使我們認為探險家、攝影師有點愚蠢,但總不至於厚責他們,甚至還隱隱然認為那些人是英雄。

其實,探險家、攝影師、文學家,在身體堶惟b流著同樣的血液、在脊骨堶掖e穿著同樣的精髓,【紅樓夢】可說是「字字看來皆是血」,曹雪芹晚年在香山臥佛寺附近的一個山村居住,過著「瓦灶繩床」、「舉家食粥酒常賒」的清苦生活。但是曹雪芹說貧困的生活「並不足妨我襟懷」,仍然堅持寫作《紅樓夢》。其實,幾乎所有【國家地理雜誌】的經典之作,都是得來不易的拚命之作,形容那是「張張看來皆是血」,也不算是誇張之辭。

基督教有一個觀念名叫「拜偶像」,所謂「拜偶像」,並不是崇拜明星藝員,也不一定是指崇拜虛假的神靈,它更加深層的意思是:將並不是終極、永恆的東西提升到至高無上的地位,人願意為這偶像付出任何代價。在這意義下,即使本來是美善之事物,都可能成為偶像,例如科學家可能會廢寢忘餐地在實驗室進行研究,置妻子兒女不顧;曹雪芹可以為了寫作【紅樓夢】而不惜「餓死老婆瘟臭屋」,事實上,曹雪芹的兒子便是因為父親疏於照顧而病死。我這樣說是想抹黑【國家地理雜誌】的探險家、攝影師嗎?非也。往往「拜偶像」與「委身」之間的分別只有一線之差,但兩者仍有差別。

在喜馬拉雅山的屍體配備著完整的爬山衣服和工具,可是,吸煙人士在患上肺癌之前會配備防癌的綠茶、抗氧化劑嗎?醉酒駕車的司機在上車之前會作出酒精測試嗎?探險家知道後果、並且盡可能避免悲劇的後果,後者卻不顧後果。【紅樓夢】、【國家地理雜誌】這些不朽名作,成為了人類文化的寶藏,其藝術深度感動了無數觀賞者,但將全部財產輸給賭場,拉斯維加斯會成為人類文化遺產嗎?

還有,頭腦清醒的委身者知道什麼時候要撤退,衝昏頭腦的沉溺者卻無法自拔。在前日筆者跟一位任職於鳳凰城大學的朋友交談,她說自己曾經到過大峽谷的谷底七次,有幾次甚至是即日來回,但最令我瞠目結舌的壯舉,是她和朋友貫穿大峽谷南北兩翼。大峽谷全長大約二百七十七哩,深度高達一千六百米,深谷將大峽谷分成南北兩面,駕駛汽車由南到北需要四個小時,全程約為二百哩,不過,若果橫跨大峽谷則只需要穿越二十二哩。有一次,那位朋友的探險團分成兩隊人,一隊由南面進入谷底,一隊由北面出發,他們在中間相遇和交換了車匙,南進的一隊攀上北翼,北進的一隊則登上南翼,跟著他們駕駛對方的汽車,前往鳳凰城集合。在說話時,她的眼神、微笑滲透出滿足感、傲氣,彷彿她額上寫上了「不枉此生」四個大字。

我聽得如痴如醉,正想問她下一次飛渡大峽谷南北兩翼是什麼時候,她卻說:「這是青少年時代的玩意,現在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大不如前,近年來再沒有探索大峽谷了。」我忍不住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但很快又收斂起來,想深一層,我應該敬佩她,一天之內遠足二十二哩並非等閒之事,我當然佩服她那種堅毅的精神,除此之外,我更加佩服她可以決定什麼時候急流勇退。

筆者的身體狀況還不錯,所以仍然打算到喜馬拉雅山拍攝屍體。

2007.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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