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適宜自用,不適宜饋贈親友:

談談道金斯挑戰與范泰爾「霸權主義

余創豪

最近四川大地震一周年,香港又發生了「宗教右派霸權」的爭論,筆者不禁思潮起伏,故此寫出這篇沒有什麼系統可言的雜錦文章。

先談談苦難問題。在某次對話中,著明無神論科學家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對基督教護教學家麥格夫(Alister E. McGrath)作出挑戰,道金斯說話內容的大意是:在災難中死堸k生的人會認為這是奇蹟,可是,在同一次災難中,也有很多人不幸喪生,那些逃過一劫的人感謝上帝拯救自己,但又怎樣解釋為何有些人沒有被上帝拯救呢?大致上,麥格夫指出幸存者為自己撿回性命而感恩,這是人之常情。不過,相對於道金斯咄咄逼人的氣勢,麥格夫的回應似乎有點不足。

我明白道金斯為什麼作出這個挑戰,試想像,倘若我在去年大地震發生前的一秒剛剛踏出屋外,跟著身後的樓宇倒塌,驚魂甫定之後,我對朋友說:「感謝上帝保存我的性命,我感覺到神有意思在我餘生堶情A交託某些使命予自己,從今以後,我要善用時間。」說到這堙A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這是一個典型的見証故事。不過,我轉過身來,對著瓦礫說:「上帝覺得那些死者今生再沒有什麼價值、沒有什麼使命,所以沒有挽救他們。」我相信任何有理性、有良知的人,都會因著我後面的一段說話而勃然大怒。

在現實中,極少人會抱著這想法、會說這種話。但似乎道金斯對麥格夫的挑戰,便是隱含了一個推論:在災難中逃出生天而對上帝感恩,便是間接地侮辱死者。筆者要強調:我在上面加插了「似乎」兩個字,道金斯沒有直接說出以上的命題。

但無論道金斯挑戰的真正含義是如何,苦難問題仍然是千古懸謎,甚至是信仰的死結。大難不死的人,能否在毫無陰影之下感恩呢?想深一層,其實在以上的假設例子中,前面的一段話並不是必然地引申出後面的一段話。我曾經聽過陸辛泉牧師說這個笑話:一群教會執事約定在某時間開會,有些執事準時赴約,有些則沒有出現,一個急性子的執事發牢騷:「該來的沒有來。」話口未完,另一個執事悻悻然離去,他說:「你暗示不該來的就來了,對嗎?」急性子執事望著他的身影,焦急地說:「我不是說你呀!」跟著,另一個執事拍案而起,說:「那麼你是說我嗎?」之後一溜煙跑掉了。這笑話的主旨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但筆者卻有不同的體會,那些將一段說話反轉過來的所謂「推論」,其實是庸人自擾。再舉一個更加簡單的比方,如果我稱讚某女同事:「今天你穿這件新衣,顯得很漂亮。」這並不表示其他女同事不漂亮。

回頭說劫後餘生者的感恩問題,當事人絕對有權利覺得上帝在自己身上有計劃,絕對有自由去感受上帝對自己的愛與眷顧,另一方面,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麼上帝容許其他人死去。簡單地說,信仰的主觀感受,只「適宜自用,不適宜饋贈親友」。

以下所說,驟眼看來好像跟上文無關,請讀者耐心一點,在最後我自有分解。最近在一個教會小組中研讀范泰爾(Cornelius Van Til)的護教學,他的學說可謂十分霸道,概括來說,范泰爾認為宇宙萬象唯有在相信上帝的架構底下才有理性,相反,非基督徒的世界觀並不是一個理性系統,因此,基督徒與非基督徒沒有共通點可以對話。筆者年少時,曾經在香港參加一個護教學講座中,當時那位傳道人在於黑板上劃了兩個部分重疊的圓圈,一個圓圈代表基督教信仰,另外一個圓圈代表世俗學說,他指出:護教學就是在重疊部分解釋基督教,范泰爾當然會排斥這幅圖畫,他認為世俗的人無非要通過文學、哲學否定神。已故無神論古生物學家吉特(Stephen J. Gould)也曾經以兩個圓圈象徵宗教與科學,但這兩個圓圈是河水不犯井水,他稱之為「沒有重疊的教學範疇」(non-overlapping magisteria),吉特是一番好意,企圖化解宗教與科學的衝突,但范泰爾學派也不接受這幅圖畫,認為基督教信仰一定要統攝一切,任何學問都不可能獨立於上帝之外。

平心而論,這看似「霸權主義」的說法沒有錯,坦白說,這亦是筆者心底的信念,基督教信仰的本質,就是含有終極性、絕對性。說到這堙A教會小組成員一臉疑惑,這種唯我獨尊、狹隘排他的態度、這種「右派霸權主義」,豈不是正正切合了道金斯等人對基督教的指控?

我以「只適宜自用,不適宜饋贈親友」這兩句話,對組員概括了怎樣處理自己信念與世界的張力。到底是一個大圓圈併吞了小圓圈、還是兩個圓圈互不干擾、抑或是兩個圓圈互相重疊?筆者認為,基督徒沒有必要擁抱著一個恆定的圖畫,在某些特定情況下,我會固執地認為:一切事情唯有在神底下才有理性,但跟范泰爾不同的是,我並不認為這信念必然推論出無神的世界觀便沒有理性,我的信念「只適宜自用,不適宜饋贈親友」。

2009.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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