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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風來電,聽聲音,她似乎不大開心:“我已經跟哥哥說過自己想去澳門東亞大學讀書的事,但他的反應十分冷淡,他只是說:「你以為想去就可以去嗎?人家一定會收錄你嗎?取錄了你再說吧!」我今天已經睡了十多個小時,不過,現在還算很精神。”

我嘆了一口氣,說:“我未料到會這樣,你哥哥姐姐都是大學畢業,而且都是任教職,收入不錯,有心供妹妹讀書應該不成問題。”

“不過,可能他們鑒於我的過往,認為我未必讀得來,供我也是浪費。”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沉。

“不!風,我對你有信心!你不是拿過幾次文學獎嗎?你比許多人、甚至比我,都更有潛力接受高深教育……”說到這裡,我喉頭結了,我努力地去思索鼓勵她的說話,停了一會,我才接下去:“我不是看過你以前的相片嗎?說實在的,你當時比任何人都漂亮,如果我當時認識你,我一定會追求你。”話剛出口,我卻害怕這樣會弄巧反拙,什麼“以前”、“當時”,那豈不是暗示她現在不漂亮嗎?

但是,她的聲音變清了:“嘻!真的嗎?有機會我曬一張相給你。”

我鬆了一口氣,說:“其實,你以前屢次被炒魷魚,只是工作性質不適合你罷了,你才氣很高,或者,難度高的工作你才會辦得好。”

“對,我再跟我兄長說說吧!他只是不太鼓勵,還未致決絕,而且,我可以向他借錢,日後畢了業再還給他。”

“好,那麼不要在胡思亂想了,早點休息吧!”

“再見。”

“哈!在東亞大學再見!”

收線後,開始收拾行李,明天便要作新學期註冊,但現在還未準備好。邊收拾邊還想著風,我沒有說謊,她實在很美,她的鳳仙裝配起那柔美的聲線,仿佛她不是現實世界中的人,而是舞台上、或者是小說中,那些充滿仙子氣質的女郎。

想起仙氣,便想起徐訏的“鬼戀”,書中女主角滿是仙氣和佛氣,但仙佛兩氣,卻令女主角變成“鬼”。這原本是一個人的世界,仙與佛,會被人當為“鬼”。

收拾起行李後,母親剛剛回來,我問她交學費的支票預備好了沒有,她撥動了一下花白的頭髮,托著肌肉下垂的腮,沈聲地問我一些暑期課程之詳情,我一五一十回答。她雙眼滿佈思緒……

清晨,我找兩個朋友借了一共二千八百元,便昂然踏上快達輪船。

抵達澳門之後,我馬上與兩個補習學生聯絡,不過二人都想在暑假休息休息。後來我在報紙刊登了補習廣告,可惜一直沒有回音,大概是因為暑期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唉,連廣告費也虧蝕了。

好友珊告訴我正在找人於“澳門日報”合寫一個專欄,七月便開始,我以為有了著落,一連幾日我大書了十多篇文章,正如英諺所說:“需求是創作之母。”(Necessity is the mother of invention)中國人也說:“詩窮而後工。”在沒有錢的時候,我的才華會突然之間高了幾倍。但是後來珊告訴我:那專欄要擱置,因為其他合寫的作者未曾交過一篇稿。

“水塘”漸漸乾凅,我真要修練仙氣和佛氣了,前者是學習超乎物慾之外,要學習“吸風飲露、禦風而行”,即是“節衣縮食、不坐巴士”;後者是學習釋迦在菩堤樹下枯坐冥想,不悟道不起身!

我想起了滿有仙氣的風,我想:她在香港總會有衣有食吧!不過,我十分肯定:我現在的生活比她的快樂許多,因為我有精神糧食。

我只餘下十多元,但我很想打長途電話給風,好知道她的狀況,不過,幾分鐘談話會令我沒有一餐飯,我凝望著電話亭,手拿著硬幣,像拿著千斤閘,最後,我狠狠地將硬幣塞入了電話機,我輕咬著嘴唇,喉嚨有點結,這個樣子,一會兒怎麼講話?我期望這次聽到的,再不是那幽幽的語氣。但是,一連幾次都接不通,我自退銀處拿回硬幣,那一份心情,也不知是可惜還是慶幸。

那麼,寫信吧:

“風:

不知道你跟哥哥談得怎樣?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回港與他談談。

我知道香港華人銀行有助學貸款,不過只有大學本科生才可以申請,我讀副學士課程,所以沒有資格。如果你申請本校,一定要申請本科,若然你被取錄便去華人銀行試試吧!

主佑!

余創豪"

近日來我都心緒不寧,在夜間常凝望星星,那冷光實在有點令人害怕,星,曾經被無數文人象徵為希望,但在現實上它們是極之遙遠,連維京太空船也不能到達,除非是仙人,仙人可以將自身化成一道銀光,超越那無盡的黑暗,在銀河中沐浴,在人馬座堜b馳,於獵戶座中追逐。無奈,風,是一陣只可以飄忽在大地角落的風,而不是真正的仙人,她不能超越包圍自己的“大氣層”--已經被污染了的“大氣層”,甚至不能超越自己的氣質限制。低頭一想:我又何嘗能超越自己?

她一直沒有回音,我再提筆:

“風:

你曾經提過如果過來東亞大學讀書,希望我能夠替你找一份兼職,前一些日子,一位朋友想找幾個人在“澳門日報”開一個專欄,你有興趣嗎?如有,請盡快寄上三、四篇稿來。

祝安康。

余創豪"

我不大相信有第六感這回事,最近常有關於風的不安感,希望那些感覺,只是由於餓壞了肚皮罷了!

然而,仍是沒有風的回信,我再寫:

“風:

可能往事對你構成很大的陰影,我十分明白,正如“人啊!人”一書中,趙振環說歷史常在夜間侵襲他。

我知道:那次病不但奪走了你的健康,也奪去了你的自信。而重建自信,是一件比建地下鐵路還要艱巨的工程。

香港的專上教育門口太狹窄了,一連幾次擠不進去,並不是你的問題;經常轉工,也不表示你工作能力不妥。更何況,你本身健康不佳,非戰之罪!非兵不利!

我聽過人說你有點神經質,當時你全家因為你的病而吵了大架,但他們知道你的想法和需要嗎?雖然,有時我也覺得跟你相處不容易,但無論如何,我認為你是傑出的。別人說你眼高手低、說你執著,也許,你不堅持繼續讀書和寫作,便不會這樣煩惱,但這種堅持是錯誤嗎?

缺乏才識和理想的人,固然不會明白你;有才華而際遇好的人,也不會明白你。為何你要在中間呢?

我十分渴望你能夠來東亞大學進修,可惜我沒有錢,不然我一定會借給你。你來到的話,也許可以令更多人反省到:原來像你這樣的人,才真正算是一個大學生,而且你過來,我亦不會那麼寂寞。候汝佳音!

願主同在!

余創豪"

就這樣,我等待著一個人,過來陪我一同修仙練佛。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風的哥哥來電,他的語氣十分柔和,但內容卻是強硬:「我知道你很關心我妹妹,但請你以後不要對她再提讀書的事。」

我問:「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電話筒傳來一陣很粗的呼吸聲,不久他終於打破沈默:「以她現在的精神健康狀態,她不適宜再受壓力。」

「為什麼你不讓她自己決定?」

他斬釘截鐵地說:「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她自己不能下一個明智的決定。」

我忍著沒有說「難道你是心理學家嗎?」我只說:「無論如何,這是她個人自由。」

「這不是一個人的事,如果她要唸書,這會動用整個家庭很多經濟資源。」

我們談了一個小時,但雙方的立場仍然一樣。

在行動上我尊重風的兄長之意見,我再沒有寫信給風,但心底裡我仍不服氣。在古今中外有不少男女受父母反對交往、因而私奔的浪漫故事;我從前參加過一間教會,如果有些會友被家長阻止信耶蘇,教會便鼓勵他們離開家庭;在某個年代,甚至有人為了政治的主義而拋棄親情。有人為愛情、為信仰、為政治信念而離家出走,但我從未聽過有人為了讀書而「私奔」,難道求學不也是一種有很高價值的理想嗎?

我與風只是朋友關係,但我卻想出了一個和她「私奔」的計劃。我實在不忍心,看見一個才華過人的「仙女」,在滾滾俗塵中以賣漢堡飽或打字來消磨生命。

那時,我只餘下仙人飄逸之氣,再也沒有一點佛的冷靜持平、內省內覺之心。

風,在我們約定好的時間地點出現了,她沒有帶很多衣服,只有幾袋心愛的書……

 

(原載於“匯流”1987,改寫於1997.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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