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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畏死的伊斯蘭民主鬥士
筆者一口氣讀完了已故巴基斯坦反對黨領袖貝娜齊爾·布托(Benazir
Bhutto)的遺作【復和:伊斯蘭、民主與西方】,起初筆者感到悲哀,這是一個反淘汰、反進化的悲劇,在埋沒理性的爭鬥下,溫和、理性、有良知的人竟然被淘汰、被踢出局、被無情地暗殺,黑暗權勢繼續張牙舞爪,這個世界還有前途嗎?但掩卷之後,我隱約看到了黑暗隧道另一端,仍然滲透出微弱的光明。
筆者不會只因著一個人的高言偉論而表示欣賞,我比較佩服言行一致的人,更加敬重付出生命代價來實現理想的殉道者,但有時候殉道者在毫無心理準備時喪生,最令自己敬佩至五體投地的的偉人,莫過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者。
貝娜齊爾在去年底結束流亡生涯,返回巴基斯坦,希望建設民主,但不到兩個月便被暗殺。貝娜齊爾全家都是死於非命,她父親曾經是巴基斯坦總理,一九七七年,齊亞哈克發動軍事政變,之後罷黜了他父親的總理職位,跟著以軍法處決她父親。貝娜齊爾的一個弟弟納瓦茲於一九八五年被在法國被人毒死,而她的另一個弟弟穆塔扎則於一九九六年被暴徒槍殺。
本來,曾經在牛津大學、哈佛大學深造的貝娜齊爾,可以選擇留在西方國家過著舒適的生活,本來,在父親、兄弟一個又一個倒下之後,她可以選擇在血泊之路面前後退,宣稱為自己人丁凋零的家族留下餘種,然而,在貝娜齊爾弱不禁風的身體�堶情A卻包藏著鋼鐵般的意志。貝娜齊爾繼承父業,曾經兩次出任巴基斯坦總理,但兩次都被指控貪污而失去職務,結果流亡海外。後來,現任巴基斯坦總統穆沙拉夫特赦貝娜齊爾,並且私下對她說那些指控無非是政治手段,貝娜齊爾在回國後馬上遇到連番暗殺,最後,在民主奮鬥的祭壇上她獻上自己作為活祭。不瞞你說,貝娜齊爾改變了我對穆斯林的印象。
在【復和】一書中,貝娜齊爾披露了第一次暗殺的具體情形,這些詳情都是無法在一般新聞簡報中可以讀到的。貝娜齊爾說:當時兩個炸彈相隔大約45秒鐘爆炸,跟著發生事情令筆者感到極其嘔心,一名穿著支持人民行動黨衣服的男子,抱著一個嬰孩邁向貝娜齊爾,要求她接過嬰孩,貝娜齊爾不虞有詐,但突然之間有人大叫:「不要接近嬰孩!」最後在人潮推撞之下,嬰孩被傳到一輛小型巴士上面,說時遲,那時快,一聲巨響之下,所有在小型巴士�堶悸漱H都葬身火海,原來那個嬰孩身體上綁著炸藥。
讀到這一段時,筆者簡直無法相信人性可以如斯醜陋,不過,在這種醜陋暗殺的背後,貝娜齊爾還可以看出人性光輝美麗的一面,她說當時有無數支持者甘願冒險作為「人盾」,要保護她不受傷害。在那一次暗殺中,一百九十人被炸死,四百多人受傷,貝娜齊爾稱讚那些死者高貴可敬,事後她知道在死者之中有一位新婚男子,他辭別妻子時說:「我去護送
BB(Benazir
Bhutto
姓名的簡稱),跟著我會回來。」無奈這是風嘯嘯兮易水寒的訣別。在新聞中不時聽到伊斯蘭極端分子的自殺式攻擊,但是,這一百九十位烈士向世人宣告:穆斯林中間並不是只有視死如歸的恐怖分子,他們亦有不畏死的民主鬥士。
穆斯林殺戮穆斯林
貝娜齊爾毫不含糊地譴責恐怖主義,她指出:「九一一」的劫機者不但騎劫了飛機,而且騎劫了伊斯蘭,沒有好的恐怖主義,恐怖主義就是恐怖主義。她語重心長地指出:現在不少穆斯林都只是以負面、破壞性的東西來引以為傲,例如製造了多少宗爆炸案、殺死了多少美國人,但卻沒有正面的建設可以雄視世界。
貝娜齊爾批評這種有破壞、沒有建設的性格,最終令穆斯林本身受害。她說伊斯蘭世界不滿美國入侵伊拉克,但戰爭結束之後,遜尼派、什葉派互相仇殺而導致的人命傷亡,其實遠遠超過美軍殺死伊拉克人。貝娜齊爾一語道破伊斯蘭的當前問題:穆斯林殺戮穆斯林!
由「穆斯林殺戮穆斯林」,筆者聯想起巴勒斯坦法塔派和哈馬斯派內訌時的恐怖情境:哈馬斯把活人從十幾層高樓上扔下來摔死、駐在醫院門口殺死前來求診的對方傷兵、在敵方家族的葬禮上屠殺。阿克薩烈士旅的領導人在醫院病床上被亂槍掃射,身中四十一彈而死,另一個領導人被槍殺之後,屍體被遊街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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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以色列軍隊亦不會對巴勒斯坦人如此殘忍。
貝娜齊爾在書中亦談論到以巴衝突,跟許多政論家不同的地方是:她並沒有將伊斯蘭與西方世界的問題聚焦在以巴衝突,她同時分析了幾十個伊斯蘭和非伊斯蘭國家的歷史和現況,包括阿爾及利亞、孟加拉、巴基斯坦、利比亞、敘利亞、約旦、埃及、黎巴嫩、摩洛哥、伊朗、突尼西亞、剛果、希臘、危地馬拉、阿根廷
…
,一方面她指出歐洲殖民主義和美國的冷戰政策,在這些國家遺留下許多歷史問題,但另一方面,她亦指出穆斯林本身的責任,例如塔拉班政權禁止女子接受教育,令社會倒退。在分析以巴衝突中,貝娜齊爾提出了一個嶄新觀點,一九四七年巴勒斯坦被分割予猶太人和阿拉伯人,但同一時期,南亞大陸亦出現了類似的土地分割,那就是分開了信奉印度教的印度和信奉伊斯蘭的巴基斯坦,雖然南亞大陸亦出現過翻天覆地的血腥衝突,但總算接受了分而治之的決議,阿拉伯人則拒絕分割,爭鬥至今仍未止息。
貝娜齊爾花很大篇幅反駁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有趣的是,一位同樣是反對文明衝突論的政治學者,採用數據印証了貝娜齊爾的觀點。政治學家霍斯(Jonathan
Fox)根據統計數字指出:在二十一世紀初期,地球上大部分衝突都是文明之內的衝突(inter-civilization
conflicts),而不是不同文明之間的爭鬥,當中大部分衝突都是伊斯蘭不同派系的同室操戈,正如貝娜齊爾所說:穆斯林殺戮穆斯林。套用一句中國諺語:「最可怕的敵人就是自己。」
儘管如此,貝娜齊爾沒有對伊斯蘭文明失去信心,她認為伊斯蘭的本質與科學、民主這些現代化事物沒有衝突,曾幾何時,巴格達是中世紀地中海世界的學術中心,在那�媯L數穆斯林學者發表了汗牛充棟的學術著作,可是,十三世紀蒙古人入侵巴格達,摧毀了大量圖書,蒙古人擁有印刷技術,卻不容許穆斯林出版書籍,伊斯蘭世界的學術地位從此一蹶不振。伊斯蘭亦不反對民主和多元化,穆罕默德統治麥甸拿時的措施,是民主協商方式。
第二次馬歇爾計劃?
除了自我批判之外,貝娜齊爾亦將矛頭指向西方國家,她批評美國在冷戰時代只顧及短線利益,在多個國家進行顛覆活動、支持獨裁者,結果導致一些國家被迫倒向蘇聯或者反美,她說若果西方國家支持越南的胡志明或者古巴的卡斯特羅,後來的對立情況未必會出現。不過,筆者對這個說法有點保留,倘若胡志明和卡斯特羅沒有參加國際共產運動而成為美國盟友,誰敢保証他們不會變成好像菲律賓的馬可斯、伊朗的巴烈維之類的獨裁者呢?
貝娜齊爾坦白承認自己對西方國家逐漸失望,不過,她對民主仍然抱著堅定的信念。她說自己在哈佛的留學生涯是「一生中最快樂的四個年頭」,在美國生活時,她體驗到人民的力量怎樣可以改變社會。貝娜齊爾舉出一些歷史例子,說明美國可以怎樣幫助其他國家和彌補過去錯誤的政策。二次大戰之後,美國敦促西方盟國放棄殖民主義,日本人投降之後,荷蘭原本想恢復對前殖民地印尼的宗主國地位,美國警告荷蘭若不容許印尼獨立,就馬上切斷對荷蘭所有援助;經歷了被歐洲捲入一次大戰和二次大戰之後,杜魯門總統年代的民意調查顯示:美國人不願意承擔對世界的責任,但馬歇爾計劃卻逆流而上,恢復了西歐經濟,美國更加將日本和德國改造成民主社會,貝娜齊爾希望可以採用馬歇爾模式幫助伊斯蘭世界。此外,一九七一年印度慫恿孟加拉脫離巴基斯坦獨立,印度與巴基斯坦因此而開戰,印度軍隊以泰山壓卵之勢攻擊巴基斯坦,在巴基斯坦幾乎全盤覆滅的危機下,尼克遜總統向巴基斯坦提供軍事援助,並且派出海軍恐嚇印度;在南亞海嘯和巴基斯坦地震發生之後,美國先後向印尼和巴基斯坦輸送救援物資,當下民意調查顯示出:印尼人和巴基斯坦人對美國抱著好感的比例大幅度增加,由此可見,美國可以採取釋出善意的策略改善與穆斯林的關係。
筆者對以上那些呼喚一樣有所保留,首先,干預國際事務,到頭來只會「兩面不是人」,還有,美國是否有能力作出第二次馬歇爾計劃,實在是一個疑問,美國並不是人們想像中那麼富裕,美國承受著天文數字般的聯邦政府赤字、貿易赤字,國內許多問題都需要龐大資源去解決,例如社會保障、醫療福利、教育。但更重要者,馬歇爾模式主要是針對重建經濟,而不是促進民主,其實,在二次大戰之後西方國家援助非洲的金額,已經超過了當年的馬歇爾計劃,在五十年內援非金額大約是六千億美元,但結果大量援金落入了軍閥和貪官污吏手中,非洲依然一貧如洗;二十年前美國金融機構亦曾經大舉貸款予中南美洲國家用作建設,最後不單只那些呆債幾乎拖垮了美國銀行,而且中南美洲國家仍然無法擺脫落後的經濟。至於建設德國和日本民主的模式,不就是布殊政府要改造伊拉克的根據嗎?
結語
舊約聖經記載先知哈巴谷曾經說:「雖然無花果樹不發旺,葡萄樹不結果,橄欖樹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糧食,圈中絕了羊,棚內也沒有牛;然而我要因耶和華歡欣,因救我的神喜樂。」可以說,這跟德國基督教神學家莫特曼(Jurgen
Moltmann)主張的「希望神學」是前後呼應。
在貝娜齊爾身上,我看到了希望怎樣成為人生的動力。在暴力血腥的政治暗殺中,貝娜齊爾瞥見為保護她而犧牲性命者呈現出光輝閃耀的人性;在好像永無止境的穆斯林互相仇殺中,她堅信伊斯蘭文明蘊藏著科學、民主、理性的種子,會有開花結果、廣樹成蔭的一天;在歐洲殖民主義、美國冷戰政策令西方國家失去誠信之後,她仍然主張伊斯蘭與西方世界復和、鼓勵美國向穆斯林表達善意、甚至要拋棄生命去堅守民主理想。目前的形勢實在令人難以樂觀,巴基斯坦派系衝突、政治暗殺仍然繼續發生,以巴和解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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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如何,貝娜齊爾在滔滔濁世中留下了一泉清水,在漫漫長夜中燃燒了自己,為人類帶來了希望的光明。
2008.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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