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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經濟雖然在過去十多年享受著雙位數的高速成長,但中國並不甘於屈就世界廉價工廠的地位,相反,中國希望逐漸邁向「知識經濟」(Knowledge economy),簡言之,就是在高科技產品上與歐美日爭雄。根據【中國日報】報道,在二零零六年中國金融業將會在資訊科技投資三十億元人民幣,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十。據估計這百分之十的增幅至少會維持到二零零八年。 前華爾街日報記者麥建陸(James McGregor)曾經在中國居住二十年,根據自身經驗,麥建陸指出了中國在追求「知識經濟」這目標下面對的矛盾:中國傳遞知識的方法,仍然是自上而下的填鴨式,不鼓勵人們好奇追究、獨立思考,這樣又怎可能在創作力上突破? 麥建陸祇是說出了其中一個矛盾,在發展經濟和高科技的時候,中國當然要吸納歐美日的尖端知識,可是,在這過程中,政府又要同時在政治、宗教、文化其他方面小心翼翼地過濾不利於中國社會「穩定」的資訊。 對於這兩個矛盾,一些人採取樂觀態度,他們認為打破自上而下的知識傳遞方法、科技人文資訊全面開放,是指日可待的。過去十年來,互聯網日漸普及,中國網民將會突破一億大關,因此,中國在邁向知識經濟的過程中沒有可能閉關自守。台北市長馬英九在接受【多維時報】採訪時表示:「當代資訊的發達,尤其是網絡信息可以無孔不入,這些因素都有助於大陸民主獲得海內外訊息,有助於大陸的民主進程。」澳洲莫納西大學(Monash University)研究員萊查禮(Jason Lacharite)亦抱著類似看法,他認為電子資訊在中國已步入非中央化(decentralization)的階段,要管也管不來。但另一方面,持審慎態度、悲觀態度者亦大有人在。本文會檢視現今中國大陸開放資訊的現況,並且嘗試推測未來的趨向。
美國蒙德里國際研究學院(Monterey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研究員舒爾(Tamara Renee Shie)認為:說互聯網將會令中國更加開放、更加民主、結束一黨專政,無非是一個神話。他指出:中國的互聯網系統都由政府控制,在中國法律下,每一個互聯網用戶,無論是個體用戶還是公司,都需要為發放或者收取的電子信息負上法律責任,所有 ISP 不但需要儲存用戶資料和所有電子記錄,而且在政府要求下必須要交出這些資料,還有,所有網吧的電腦都需要裝上監控軟件。舒爾認為互聯網不但不會令異見、民主思想在中國流通,相反,互聯網會成為強化中共統治的工具,回顧過去共產黨的統戰歷史,共產黨十分擅長開闢文化戰線,利用不同的傳播媒介,將意識型態滲透到每一個角落。 一位曾經受過情報訓練的中國朋友表示:在九一一事件發生的幾天之內,中國網民表達出歡欣雀躍的情緒,反美呼聲充斥中文互聯網論壇,不久之後,江澤民決定加入美國反恐陣營,論壇上的反美情緒卻突然大煞制。這位中國人欲言又止,沒有詳細說明這種突變的含義,但到底中國互聯網站某些排山倒海的言論是源於自發還是出於引導,確是耐人尋味。 其實,採用互聯網論壇製造輿論或者引導公意,在資本主義社會亦有發生。很多年前,當萬國商業機器公司(IBM)將要推出 OS/2 去跟微軟公司的視窗新科技(Windows NT)爭一日之長短時,微軟派遣一隊「文字特工」參與互聯網論壇的討論,他們對 OS/2 的弱點極盡渲染之能事,眾所周知,結果 OS/2 在電腦歷史中湮沒。當然,OS/2 之失敗有許多其他因素,但互聯網的確是「思想工作」的利器。 上述那位莫納西大學研究員萊查禮認為:中國政府要絕對控制互聯網資訊是沒有可能的,事實上,有許多簡單方法可以逃過資訊審查,例如即使某個海外網站在中國被禁,你的海外朋友可以將網站資料混在電子郵件中寄給你。 反駁者認為:中國政府並不需要「絕對」控制互聯網,即使他可以監管和審查百分之一,已經可以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人民會相應地作出自我審查(self-censorship)。比方說,公路巡警並不需要檢查每部車輛有沒有超速,警察只需要發告票給一部分超速駕駛的司機,那麼大部份司機都會學乖。一九九九年,公安部門發現了超過一萬五千宗互聯網違規案件,但公安部只對起訴其中兩人。這並不是政府沒有能力處理那麼多案件,而是兩個人受嚴厲處分已經達到阻嚇作用。 此外,一位對互聯網科技甚為熟悉的中國人指出:那些反資訊審查的方法,其實並不有效。現在中國政府已經十分清楚互聯網的運作,並且掌握了尖端的監控和審查科技,因此,繼續限制互聯網資訊在中國流通是絕對可行的。以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美國思科系統(Cisco Systems)公司出售精良網路器材予中國,這些器材成為了監控網絡、攔截資訊的工具,思科發言人布魯斯(Penny Bruce)為其公司立場辯護:「公司並沒有參與政府的言論篏制,但我們知道思科的標準器材被用來過濾網站。」人權觀察組織的中國研究主任貝克林(Nicholas Bequelin)說:如果沒有外國資訊技術公司的協助,中國大陸不可能成功地檢查網路,但是外國公司在大陸的利益實在太大。 雅虎在限制網路資訊方面亦對中國政府讓步,雅虎曾經在中國政府要求下,展示了某個帳號註冊者的身分,這電子郵箱屬於一名異議人士,最後他被判十年監禁。雅虎解釋:「我們要在法律要求和在積極參與中國之間取得平衡,我們相信自己在中國積極參與會有助於這個國家繼續現代化。」 微軟與雅虎的方針大致相同,最近微軟共享空間(MSN Spaces)�堶悼悒_京傳媒研究者趙京建造的網站遭到封殺,因為趙京張貼文章批評當局整肅【新京報】管理階層。趙京以為將文章放在微軟共享空間會比較安全,但微軟共享空間其實是由微軟公司和中國國營企業合資經營。 不過,並非所有外資公司都願意妥協,二零零二年華納公司取消和中國電腦公司的合作計劃,華納公司執行董事巴臣斯(Richard Parsons)公開宣稱:他不想華納公司旗下的美國在線(American Online)在中國運作時要被迫公開帳戶的資料。
現今關於信息在中國大陸流通的討論,都集中在互聯網,其實,傳統的資訊交流渠道,例如留學、學術會議、電視、書報,在追求知識經濟、建立現代化社會的過程中,都免不了要作出不同程度的開放。中國的傳統資訊交流渠道比從前的確開放很多,驟眼看來,那開放尺度甚至有點驚人,有些批判共產主義的書籍和影音材料,都可以在中國一般書店見到,但仔細觀察之下,這些資訊仍然符合當前中國國情和國家政策。
中國當前努力發展經濟,資本家被視為現代化先鋒,醜化資本家的「庸俗馬克思主義」也是中國政府所不容許的。在這方面中國傳媒似乎與當局十分一致,又例如一份報刊專欄這樣說:資本家「為富不仁」的看法是不當的,美國富豪家族洛克菲勒是「為富而仁」的証據,洛克菲勒家族曾經捐獻大數量善款予中國,用以興建醫院和學校。 在批判庸俗馬克思主義之餘,波普爾亦反對極端自由主義,特別是經濟放任自由主義,他認為這做法令到富有者無限地剝削窮人,因此,他強烈支持國家的經濟干預主義。不消說,波普爾思想完全符合當前中國經濟政策。 瀏覽中國書店,你可以看到大量西方人文思想作品的書籍,有些是翻譯作品,有些是中國學者評述西方思想,但這種百花齊放可能是一個錯覺。雖然歐陸思想家的資訊如潮水般湧入中國,但是,歐洲新左思潮具有深厚的社會主義傳統,法蘭克福學派的馬斯古(Herbert Marcuse),曾經被喻為「3M」之一,3M 的另外兩個 M就是馬克思(Karl Marx)和毛澤東(Mao Tse-tung)。而且,許多歐陸思想家宣揚濃厚的反美、反霸權主義色彩。另一方面,親美義大利作者法里奇的作品,例如【憤怒和自豪】、【理性的力量】,至今仍沒有中譯本。 在其他傳統渠道中,中國人接觸外國資訊的機會仍十分有限,雖然在國際級酒店的電視頻道都播報英國、美國、日本電視台的新聞節目,但是尋常百姓卻與之無緣,基本上,能夠入住高級酒店的都是外國人或者中國高級幹部。
除了書刊和影音媒介之外,人與人之間的接觸亦是重要的資訊渠道。在追求知識經濟的大前提下,中國大學生都努力學習外語,不少大學的英語會話都是由外國人教導,看來這是一個接觸外國資訊的良機,但事實上,大學生與外籍教授會話的內容都十分簡單,絕不會涉及敏感題目。到海外留學是另一個傳遞資訊的網絡,以美國為例,根據國際教育協會統計,目前超過九萬五千名中國學生在美國留學,去年申請赴美中國學生有二萬五千人,估計今年會上升至二萬九千人。但是,政府無需擔心這些留學生會將不利於中國穩定的資訊帶回中國,因為中國人已經學習到對外國資訊先「批判」而後接受。
雖然外國對中國的經濟分析可以流入中國報刊,但是很多資訊都經過批判。舉例說,權威經濟學者張五常在不同報刊曾經反駁一些外國分析中國經濟的報告,二零零四年一月美國傳統基金公佈自由經濟指數,在報告中中國的排名是一百五十五個國家中的一百二十八;在二零零五年二月,世界銀行指出: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之後,農民生活比以前更加苦;二零零五年十二月,聯合國公佈中國貧富懸殊問題惡化。但這些本來不利於中國的指數,並不會在國內引起動盪。 張五常對以上所說不以為然,他認為中國大陸的市場十分自由,中國農民生活已大為改善,中國貧富懸殊已逐漸改善 … ,他甚至預測中國經濟持續發展,「到那時,中國的人均實質收入會與日本的看齊,但那是十個日本,天下無敵矣!」過去張五常在【中國的前途】、【再論中國】 … 等著作中曾經對中國經濟問題敢言地診斷,有論者甚至說中國改革開放的方針參考了張五常的理論,為此之故,他質疑外國經濟師對中國的分析,便顯得甚有說服力。至於期望在經濟上天下無敵,就更加符合澎湃的民族主義情緒。事實上,中國傳媒仍然側重於報道中國的經濟實力,外國對於中國農民問題的分析卻難以受到注意。
前一陣子香港舉行世貿組織部長級會議,南韓農民的抗議成為傳媒焦點,但比起南韓農民更加悽慘的八億中國農民,卻好像是透明人,有趣的是,為中國貧苦大眾說話的是中國海外學人,例如美國伊利諾大學人類學助理教授嚴海蓉和加州理工學院博士文黛兒,嚴海蓉關心中國民工問題,文黛兒則關注中國越趨嚴重的貧富懸殊、社會不公、虐待勞工、環境惡化、和其他問題。她們的呼聲在美國、香港、台灣都引起迴響,在中國大陸是否能產生影響力,則需要拭目以待。
面對外國資訊,中國大陸政府並不只是消極地、被動地過濾,相反,政府深深明白「主動出擊」這戰略的重要性。舉例說,基督教是西方文化一個主要泉源,中國在吸納這一方面的資訊出現了一個奇怪現象,無論是中國天主教和基督教,都只能與外國宗教團體作有限度交流,礙於參考資料貧乏,中國基督教神學家的研究水平難以和國際接軌;但另一方面,北京人民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上海復旦大學、廣州中山大學 … �堶情A卻有不少人文學者受政府的資助和鼓勵,研究基督教思想。美國加勒福音神學院(Garrett Evangelical Theological Seminary)一位教授甚至說:這些教會以外宗教研究學家的水平,已經超越了中國基督教神學院的神學家。 這些教授或者研究人員未必是基督徒,其中部分自稱為「文化基督徒」,他們不一定相信上帝存在、基督救恩,而祇是將基督教文化視為一種有利於改造社會的人道主義精神,例如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教授雷永生在研究基督教福音時指出:「上帝是愛 … 因而人性的根本應當是愛 …如果說人道主義就是人之為人之道,那麼這個道就是愛。西方人道主義塑造人,就是要塑造善良的人性。」他採用拉丁文「教化」的觀念,概括了人道主義精神。 這種趨勢似乎逐漸被人接受,本來基督教強調「重生經歷」(Conversion experience),簡言之,你必須相信基督,才可以研究基督教神學,但現在不少人認為即使是沒有「重生經歷」的「文化基督徒」,亦有資格談論神學。就這一點而言,中國政府的資訊政策十分成功,作為一種宗教思想,基督教具有龐大潛力去挑戰中共的意識形態,當已故教宗若望保祿二世令波蘭天主教徒凝聚一起、反對共產政府的時候,中國政府十分擔心天主教的影響力,但是,中國政府將基督「宗教」轉化為基督教「文化」之後,基督教的「殺傷力」便大為減少。
許多樂觀者將注意力集中在互聯網、資訊開放這些層面,卻忽略了信息傳遞者的心理狀況,不可以忽略的是,中國人通過兩個濾色鏡去分析外來資訊:愛國主義和反霸權主義。西藏獨立問題、台獨問題、南斯拉夫領事館被炸、中美南海撞機、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神五神六升空 … ,這些事件令到中國人的民族主義急速膨脹;伊拉克戰爭、以巴衝突,更強化了中國人反美國霸權主義的態度。愛國主義穩固了人民對政府的效忠;而反霸權主義則有效地減低了西方思想、特別是美國思想,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可信性。 在八九民運之後,西方的民主、自由、人權、法制 …,一度對中國人產生了巨大吸引力,但時至今日,美國的國際聲望已大不如前,它所代表的民主政制、市場經濟,已經由羨慕對象而淪為批判對象。舉例說,香港中文大學的學術報刊【二十一世紀】刊登了不少中國學者的文章,中國學者對美國的批判,已不再是五六十年代「美帝亡我之心不死」這類口號式的方法,現在他們以學術進路揭露了美國政治社會經濟文化各方面的陰暗面,讀者由此得出的印象是:美國並不值得效法,或者美國的東西不可以全盤接受。甚至乎,中國人隱隱然負起了一種特殊使命:反霸權主義。此外,很多中國人認為:美國資訊並不客觀,美國傳播媒介是霸權主義將人洗腦的工具,在這前提下,中國人對美國資訊會格外小心地過濾和批判,這就是為什麼中國當局不會擔心留美學生在思想上被擄掠過去。
在邁向知識經濟的過程中,中國逐漸開放資訊是無可避免的趨勢,中國政府並不會採用伊朗政府禁絕西方音樂這些笨方法,相反,當局對於資訊的收放,經過了精心的戰略部署,。互聯網在打破思想禁區的作用,不應該一廂情願地誇大,反過來說,互聯網可以成為有效的思想教育工具。容忍反共西方思想在中國出現,其實祇是點到即止,而且符合中國當前需要;容讓歐陸思想的書刊在中國流行,一方面可以利用新馬克思主義傳統哲學挽回社會主義失落的合理性,蘇聯解體和東歐變天之後,社會主義的引擎彷彿已經耗盡燃料,雖然歐陸思想與中國社會主義大相逕庭,但總算是一脈相承,這可以填補中國知識分子的心靈真空,更重要的是,一部分歐陸思想批判資本主義、反美國的傾向,符合中國國情。而且,中國當局並不是被動地過濾外來資訊,而是轉守為攻,例如基督「宗教」被轉化為基督教「文化」,愛國主義、反霸權主義亦深入民心。由此而觀之,即使中國長年累月受到外國資訊衝擊,相信在很長時間�堶情A中國社會仍然會維持高度穩定性。
200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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