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神話何時了？評喬姆斯基的怪論

毛澤東神話何時了？

評喬姆斯基的怪論

余創豪

希特拉的英雄崇拜已隨風而逝，史太林的銅像亦被一一拉倒，但毛澤東的神話卻像不倒翁一般，不時在筆者身邊冒起。

最近，【天下雜誌】採訪了美國著名學者喬姆斯基，並且在第四零九期登出題目為＜美帝衰弱後，世界更多元＞的採訪記錄，喬姆斯基是麻省理工學院語言學教授，但一直以來活躍於政治評論，被認為是最具影響力的當代思想家之一。不知什麼時候，喬姆斯基突然變成了中國專家、經濟學家，論及中國與印度的發展道路時，他對【天下雜誌】說：「中國是比印度好些，不幸地，原因正是中國是極權政府，它讓中國可以集中全力發展，因此做得比印度好。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毛澤東政權下死了很多人。但印度死了更多人，有一億人，他們純粹是因為糧食與醫療資源不足死亡的。但相較當時中國，印度的經濟反而自由。儘管毛的文革政策是那麼殘酷，但他的政策卻讓中國少死了一些人口，而且創造了一個讓發展得以進行的框架。這些是事實，儘管是讓人不舒服的事實。」

這確是令人不舒服，卻不是事實，至少印度裔經濟學者阿馬蒂亞森（Amartya Sen）並不是這樣想，阿馬蒂亞森榮獲一九九八年諾貝爾經濟學獎，他專門研究發展與自由之間的關係，他指出：民主社會比起極權社會更能有效地預防和控制大饑荒，他以印度為例，一九四七年印度自英國手上獨立之後，並沒有發生好像一九五八年中國大躍進形式的大饑荒，這是因為民主社會具有自由傳播媒介監察政府，政府在輿論壓力下會盡速解決問題。喬姆斯基說毛澤東令中國少死了一些人口，真是不知從何說起。他認為極權政府可以集中全力發展經濟，我建議他到石家莊買牛奶飲。

雖然阿馬蒂亞森是諾貝爾獎得主，但他的理論也不是無懈可擊，劍橋大學研究生漢臣（Thomas Myhrvold-Hanssen）舉出相反的例子：蘇丹有民選政府，可是在一九八六至八九年期間，蘇丹南部卻發生了七次大饑荒。蘇丹是一個特殊例子，蘇丹北部人口主要是阿拉伯裔穆斯林，南部人口是非洲裔基督徒，蘇丹長期陷於內戰，並不是一個真正民主社會的典範。不過，漢臣並沒有全盤否定阿馬蒂亞森的觀點，他想補充一點：只具備自由傳媒並不足夠去應付饑荒，這還需要人民有良好的教育程度。此外，美國紐約城市大學的都拿教授（Caf Dowlah）也列舉出反例：一九七四年孟加拉亦發生過大饑荒，不過，他同時指出：孟加拉政府貪污無能。同樣道理，孟加拉當然亦不是民主典範。

事實上，即使中國人亦認為大躍進是毛澤東的責任。張廣友是【農民日報】總編輯、高級記者，也是大躍進的幸存者，當時張廣友擔任新華社記者，他完整地記錄了在大飢荒裡的親身見聞。張廣友說：「包括中央領導，毛主席也講，糧食多了吃不完怎麼辦。那個時候對形勢做了錯誤的估計，再加上浪費的相當嚴重。...... 我們的上邊領導幹部，腦袋就想的是，哎呀，這個多好，省時間，省得一家一戶做，他就不知道老百姓是多麼痛恨這東西。特別是把老百姓的鍋都砸了，大煉鋼鐵去了。那時砸老百姓的鍋，老百姓都大哭的，那個時候跑都沒處跑，都是在食堂吃飯，糧食不給你，你想走，戶口你沒有，你想盲流都流不了。所以在這段時間的公共食堂，並不是像什麼半社會主義半共產主義萌芽的東西。的確是，對農民來講，這是一大災難。有的農民就講，說如果不是這個公共食堂，我們不會餓死那麼多人。」一九六四年，國家主席劉少奇在七千人大會上指出，災難的原因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可是張廣友認為這說法不夠深刻。人禍的罪名推在基層幹部身上，說毛主席的方法是「好經」，但幹部是「歪咀和尚」，將好經唸壞了。張廣友質疑，幹部千上萬，那裡來了這麼多「歪咀和尚」？

喬姆斯基認為毛澤東為中國創造了一個讓發展得以進行的框架，這又不知從何說起。我相信很多讀者都熟悉三反五反、反右、大躍進、土法煉鋼、廬山會議、四清、文革的歷史，筆者不再在這裏詳述。總括來說，這些倒行逆施的政策，將中國人力資源和經濟基礎推至谷底，如果有些人認為這是偏激、片面之詞，他們不妨參考中央黨校黨史教究部羅平漢教授的著作，他評論大躍進時說：「盲目的超英趕美、浮誇風、共產風盛行，直接導致了國民經濟的嚴重困難。三分天災，七分人禍，這一時期，國民經濟和人民生活的困難程度，是沒有經歷過那段歷史的年輕人很難想像的。」大躍進之後，有識之士提倡「包產到戶」這些改良政策，羅平漢指出：「毛澤東卻並不看好包產到戶 … 搞包產到戶就是搞單幹，這也就是在農村要走資本主義道路。」第八屆十中全會之後，包產到戶消聲匿跡，換言之，改革的種子剛剛發芽，便被毛澤東一手拔起。中國的經濟改革，是由毛澤東死後的第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始。

其實，毛澤東神話屹立不倒也不足為奇，喬姆斯基本身就是一個神話，他的政治評論被無數人奉為金科玉律，但許多時候他採用的資料和邏輯推理卻十分奇怪，若果是出自一個研究生的手筆，恐怕會被教授打大交义或者問號。尋夢、甦醒、莊生、蝴蝶，人世間各式各樣的神話，將會繼續幻滅、重現 … 。

2008.11.10

喬姆斯基的照片由 John Soares 拍攝，阿馬蒂亞森的相片則屬于 Elke Wetzig ，兩者都是由維基百科下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