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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台灣台南市安平古城(舊稱為熱蘭遮城)的時候,忽然間勾起了一段二十多年前往事的回憶,年少時曾經在香港【基督教週報】讀過一篇歌頌殉道傳教士的文章,當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茫然和矛盾感覺,聰明的讀者,相信你已經猜到那位傳教士是誰,那就是明末鄭成功進攻台灣時在熱蘭遮城的荷蘭傳教士范無如邱(Hambrock)。當時讀罷文章之後,我心想:范無如邱跟隨荷蘭殖民主義者佔據台灣,被中國民族英雄在反侵略戰爭中所殺,也算是活該吧!為什麼【基督教週報】的中國人作者卻將對信仰的忠誠凌駕於對民族的感情呢?
二十幾年後,在台南市安平古城博物館,我驚訝地見到一幅英雄化范無如邱的油畫,說明的題目是:<最後的訣別>,內容如下:「提到熱蘭遮城的荷蘭教堂,馬上令人聯想到勇敢的荷蘭牧師范無如邱,當年鄭成功命令他持節前往熱蘭遮城說服荷蘭人早日投降,然而他卻不惜寧願犧牲妻兒和自己性命,當眾慷慨陳詞,力勸荷軍固守熱城等待救援,范無如邱此舉無疑是宣判自己的死刑。現今安平古堡內掛著的這張西畫,深刻地描繪范無如邱牧師與兩個女兒生離死別的哀戚場面,民眾參訪古蹟並回想這段歷史故事,一定能夠細細品味出其中感人肺腑的情節。」
有趣的是,安平古城內外滿佈著鄭成功的塑像或者畫像,和讚揚他是民族英雄的文字。二十幾年前,我會無法接受這種自相矛盾的歷史展覽,我可能會要求會見館長,投訴那些歌頌范無如邱的文字圖畫傷害了中國人的感受,范無如邱力勸荷蘭軍隊不要投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全無覺悟,實在可鄙。不過,今天自己已經改變了看法。
試想像:三百年後,後人會怎樣看待余創豪呢?假設我不幸地站在歷史潮流的反方向,可能有人會如此批判我:「余創豪宣誓效忠霸權主義、帝國主義的美國,支持剝削窮人的全球化、資本主義,為反科學、反進化論的基督教創造論辯護
…
,他跟隨了罪惡的保守勢力。」也許,有人會沾花微笑,漫不經心地說:「三百年前,余創豪只是做了自己盡其所知的事情。」
同樣,范無如邱只是在知識範圍內盡其所能,在這位牧師心中,就只有傳福音的使命,他沒有現代民族國家的觀念,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在法理上誰擁有台灣的主權,在危急關頭,他當然會站在同胞的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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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古堡是清代的軍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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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料,范無如邱在西方基督教中,是一位備受推崇的殉道士,荷蘭退出台灣之後,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的瑞士籍員工夏博(Albrecht
Herport)在其回憶錄中,敘述了范無如邱被鄭成功俘虜之後,怎樣寧死不屈。范無如邱的故事被改編成通俗戲劇、兒童讀物,在荷蘭、西班牙正史中也流芳百世。
遺憾的是,在頌揚范無如邱之同時,西方卻將鄭成功妖魔化,在他們筆下,鄭成功是手段兇殘的海盜,是逼害基督徒的異教徒,例如十八世紀時,法國人杜赫德(Du
Halde)在其著作中描述鄭成功在廈門將俘虜的清兵割鼻切耳。二十世紀初期,英國基督教長老會牧師甘為霖,在其作品�堶惜]形容鄭成功是殺人如麻的盜賊,在二十世紀末期,美國漢學大師費正清(John
Fairbank)仍然認為鄭成功是「海盜」。甚至到了二零零四年,克里蒙茲(Jonathan
Clements)出版的鄭成功傳記,書名竟是【國姓爺:明朝海盜王】(Coxinga
: The Pirate King of the Ming Dynasty)。
香港【基督教週報】、台灣安平古城博物館都能夠尊崇范無如邱,為什麼西方人不可以正面地塑造鄭成功的形象呢?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確實是海盜,但是,「海盜」當然不能概括鄭成功一生的身份。論到俘虜的清兵被割鼻切耳,自古以來,戰爭都是殘酷的,當時還沒有「日內瓦公約」,你可以要求鄭成功以人道精神對待戰俘嗎?平心而論,以當時的標準來說,鄭成功對待戰敗者已經十分人道,他不但沒有屠殺荷蘭人、接受他們投降、讓生還者全身而退,而且還容許荷蘭軍官站著投降。台南赤崁樓從前有一組銅像,顯示荷蘭人跪在地上投降,後來荷蘭人投訴這充滿侮辱性的景像不合乎歷史事實,於是台南人把紀念銅像改為荷蘭人站著投降。奇妙的是,這項關於台灣人歪曲史實的「投訴」,卻凸顯出鄭成功是如何尊重荷蘭人。
既然荷蘭人可以要求台灣人尊重史實,那麼,中國人也可以向荷蘭人作出同樣要求吧!
2006.5.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