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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故園呢?對作家寧子來說,是後院的老井旁,傳來悠悠的笛聲,對歌唱家郭蘭英而言,是一條波浪寬闊的大河,兩岸吹散著稻花之香。
我來自喧囂的香港,那�堨u有窗外傳來的汽車聲,出門只見狹窄的溝渠,吹來薰人慾嘔的臭味。然而,家鄉中總有令人懷念的地方。
我想起了自己的破衣褲。我不懂針黹縫紉,從前每逢衣服破爛時,便要勞煩母親,每次我都在旁邊光著身子或者穿著內褲,耐性地等待母親一針一針地修補我的尊嚴。多年來,就是母親不斷地修補這個家的大洞小洞,讓我們得以維持體面。 後來,媽媽年紀大了,眼力也退化了,妹妹便承擔起補衣的工作。我開玩笑地封她為「蘇聯主席」--「補你之裂褲」(布涅茲列夫),或者是「馮寶寶」--「縫補補」。可是,年紀小小的妹妹,手藝實在有限,有時她用白線去縫我的黑西褲,有時卻用黑線去補我的白恤衫。有一次在教會中傳道人的太太看見顏色不對,便為我拆線重縫。
初來到外國時,我還找女同學為自己修補衣褲。自己的經濟能力改善後,我索性買新衣服來取代破爛的。離家多年之後,有時因思鄉情切,便找出由香港帶過來的舊衣褲穿上,但歲月是那麼無情!美國已故海軍上將尼米茲在榮升將軍後,嘗試再穿自己在軍校中的制服,但卻一穿即破。記得妹妹在加拿大結婚時,我找出了一套黑色禮服來作赴婚宴之用,但穿上之後,我竟然無法扣上鈕子。
逐漸,新衣完全更替了舊衣,從此之後,我的身上,少了一線又一線與家鄉的連繫,少了一片又一片母親和妹妹給予的體面。 生命,也許就是一件衣服,年幼時家人為自己縫縫補補,但年行已大時,一切生活中的遺憾破碎,都需要由自己來填充修補,若然自己沒有「針線」,便要棄舊立新。 我又記起了母親烹調的補湯。年少時,我十分害怕喝湯,媽媽煲的湯水,有時是苦澀的參湯,有時是油膩的雞湯,有時是一些裝載著形狀恐怖的禽畜之怪湯。每當妹妹一骨碌地把湯喝完後,我便趁母親不為意時把自己的碗與妹妹的對調,讓她為我代飲。 來到美國之後,我再不需要喝湯了!我當然不會為此而可惜,但失去了的,卻是母親那份在熱騰騰湯水後面之熱切關懷,和妹妹那種如豪俠牛飲的義氣相助。 現在我也開始進補了,美國流行以天然草藥和礦物煉制的東西來補身,我習慣服用維他命E、大蒜丸、銀杏素、鈣片……等,那些藥丸和飲品都是方便快捷,而且沒有可怕的形狀和氣味。最重要者,是它們的功效,都通過科學實驗去查證。 我十分希望向父母介紹科學的進補方法,父母送我到萬水千山外求學,不是希望下一代比上一代更有知識嗎?可是,在學術會議上我可以雄辯滔滔,對著父母卻是拙口笨舌,他們想不到我會放棄中國幾千年的國粹,去接受「洋鬼子」的新鮮玩意。這時,我發覺與家鄉的距離,不但在肉體上是是遠隔重洋,在文化思想上更是南轅北轍。 也許,父母認為「良藥必苦口」,生命,必是一碗營養豐富的苦湯。但追求生命的健康豐盈,還有更好的方法,儘管自己的「洋鬼子湯水」看來是何等奇怪。 無論家鄉的笛聲是多麼悠揚,不管故園的稻花是多麼香,莫說背後有多少叮嚀與祝福,人,總要向前走。 1998.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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