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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子和我參加了一個由紐約出發、前往加拿大的遊輪旅行,遊輪安排每個晚上都有宴會,每晚我們都與一位老太太和她的兒子共進晚餐,他們來自新澤西州,那年青人的英語很流利,是地道美國口音,但老太太卻明顯有外國腔調。內子問她的故鄉在那�堙A她回答:「俄羅斯。」 我隨口問:「是什麼驅使妳離開俄羅斯?」內子隨即用手跟撞我一下,我馬上意會到這不是一個適切於晚宴的話題。誰知話題一開,老太太就滔滔不絕,她神色黯然地說:「這並非三言兩語就可以交代清楚,甚至也不是在俄羅斯居留一兩年就可以明白,你必須長時間生活在那環境中,才可深刻體會到前因後果。從前,我辛勤地工作,但好幾年也沒有薪水。」 內子驚奇地問:「既然沒有薪水,為什麼還要繼續上班?」老太太回答:「人們希望明天會更好。」跟著她轉過頭來,望一望旁邊年青的兒子,老太太水汪汪的眼睛,在華燈下顯得格外晶瑩。她繼續說:「在那裡人們努力儲,但一次又一次所有積蓄都化為烏有。因為每次政府改變貨幣制度,盧布就會劇烈貶值,人們手上拿著的,幾乎是一堆廢紙。」 我開玩笑地說:「既然自己的貨幣無法保值,為什麼人們不索性用外幣存款呢?」內子在檯底下踢我一腳,跟著對我說:「你可能喝茶太多,喝醉了!」。老太太說:「在蘇聯時代,擁有外國貨幣被當為嚴重罪行!不過,現在當然寬鬆了。」 經過幾次問答之後,老太太反客為主,她問:「在香港有沒有麥當勞?」內子回答:「有,而且十分流行,不過,我們不喜歡快餐,所以很少去麥當勞。」老太太說:「大約十五年前,第一間麥當勞開設在莫斯科,人們排隊繞了好幾個圈子,為的是上餐廳。」內子說:「俄羅斯人一定覺得麥當勞很新奇。」老太太解釋:「在未有麥當勞之前,一般老百姓都不能上餐館,因為餐館是極之高級的地方,一般人根本無法負擔得起。假若你到餐廳只是要一杯咖啡、一件蛋糕,侍應生會嫌你寒酸而要求你離開。麥當勞令人有機會一嘗餐廳的滋味,故此人們蜂擁而至,如果在早上訂下位置,那麼你才有機會吃晚餐。」我低聲說:「到麥當勞吃東西要訂位,真是千古奇聞!」 這時,那位年青人也來湊熱鬧,不過,他卻改變了話題:「美國人版本的歷史,都有自己的特定立場。例如美國歷史書對諾曼第登陸大書特書,認為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轉捩點,其實即使沒有諾曼第登陸,遲早盟軍亦會勝利,真正扭轉二次大戰形勢的是蘇聯,在東線戰場上,蘇聯打了幾次漂亮的勝仗,殲滅了大批納粹軍隊。還有,美國說自己幫助中國抵抗日本,其實,雖然蘇聯在大戰結束前夕才正式對日本宣戰,但是在大戰前期,蘇聯駐守在西伯利亞的軍隊,比駐在歐洲的軍隊還要多,蘇聯曾經跟日本展開過幾場會戰,換言之,蘇聯一直非正式地幫助中國抗戰。此外,美國人認為甘迺迪總統在古巴飛彈危機中居功至偉,事實上,危機得以化解,是因為蘇聯主席赫魯曉夫願意讓步。」 我沒有跟他辯論,俄羅斯版本的歷史,又何嘗不是沒有自己特殊的觀點?六四之後學生運動領袖張伯笠逃亡到蘇聯,被蘇聯軍隊扣留,當俄兵知道張伯笠是中國人時,便馬上破口大罵中國經常侵略俄羅斯。以我所知,一直以來都是俄羅斯侵佔中國利益,「中國經常侵略俄羅斯」,真真假假,真是不知從何說起? 無論如何,由這位年青的俄裔美國人,我想到王粲《登樓賦》其中兩句:「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縱然他在美國的生活是何等舒適富裕,俄羅斯是如何貧窮落後,但他仍會為祖國光榮的歷史而驕傲。 200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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