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敵的棋手,就是不戰的棋手!
彼得和湯姆仍埋首對奕,但彼得已兵敗如山倒。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我
看得出這不是彼得一時失手、湯姆一時幸運,這是湯姆週詳佈局的結果,他引誘
彼得一步步的深入進攻,然後一舉把對方殲滅。在彼得的主力盡失之後,不消一
分鐘,湯姆一聲「將軍」,棋賽就此結束了。彼得悄然引退,我對湯姆說:「我
想跟你下一局,可以嗎?」湯姆望一望手錶,然後答:「對不起,午飯時間快過
了,還是改天吧!」在湯姆離開後,我向彼得解釋剛才他錯在那�堙C另一位同事
說:「真可惜,我巴不得看你怎樣把湯姆殺個片甲不留。」
本來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過了一天之後,我卻在同事間聽見一些誇大
扭曲的傳聞:「湯姆自知不是亞余的對手,所以找藉口打退堂鼓。」「湯姆對彼
得的殺著,亞余全都看出來了,他的棋藝必定凌駕於湯姆之上。」「除了亞余之
外,我們中間幾乎所有人都是湯姆的手下敗將。」
我不禁沾沾自喜,心想以後不要再挑戰湯姆了,就讓我「棋藝精湛」的神
話一直去流傳吧!突然,我領悟到:無敵的棋手,就是不戰的棋手!
奕棋的「神話」,跟學問的「神話」,是同出一轍。現在我再沒有教書,
只是從事研究工作,有一些研究生卻要求我給他們「個人導讀」,有幾個甚至要
求我成為他們博士論文的指導。他們說:「現在我從那些教授身上學到的十分有
限,如果你開一門課就好了。」「你為什麼不教書呢?我十分希望能夠學到你的
東西。」我心想:如果我真的設課授徒的話,現在我就是那些他們常常批評的教
授之一了!由此我牽強地想起宋代理學家的「無言垂教」,無言垂教,反而可以
為他們保留一點幻想與希冀。
其實,這些幻像的形成,不是由於我棋藝高超、學問精湛,大部份原因,
是同事不甘受湯姆挫敗,學生不滿教授們的教學。我又豈敢自溺於幻像之中?
世局如棋,不戰的棋手未免過於消極,但不懂急流勇退的棋手,最後被漩
渦捲下,也是令人唏噓歎息。現今俄羅斯之經濟陷於崩潰邊緣,葉利欽總統受千
夫所指,但回想幾年前葉利欽的聲望,卻是如日中天,那時戈爾巴喬夫受群魔軟
禁,眼看蘇聯的改革就此煞車,葉利欽卻不畏強權,振臂一呼,解了戈爾巴喬夫
之圍,嬴取了國內外的讚賞。如果當時葉利欽功成身退的話,那麼現在俄羅斯人
民會說:「可惜葉利欽太早退休,不然現在國家也不致如斯不振。」「假若今天
葉利欽當權,他決不會容許這般政策。」我相信葉利欽的神話會不脛而走,葉利
欽可以名垂千古。幾年前人民對他的愛戴,也許是基於對蘇聯的不滿,葉利欽未
必一定有更優異的治國才能,然而,葉利欽卻選擇了自暴其短。放眼世界,波蘭
的華里沙、菲律賓的科拉桑,不是也有相似的「棋遇」嗎?
反過來說,懷才不遇、或英年早逝,也許是一種祝福。有誰可以保證,一
旦有了一展抱負的機會,就必定可以大展鴻圖呢?說不定他們會黯然慘敗,大嘆
「願那天未曾遇」哩!
現在,就讓自己享受「不戰而勝」、「無言垂教」的幻想與希望吧!
1998.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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