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夢者解夢

——讀余創豪的《東西迷思》

陳德錦

「在香港出生,在澳門大學讀書,後來跑到美國唸博士,還修讀了美術、傳播理論、國際關係、教育科技等文憑,拿到博士學位後在母校亞歷桑那州立大學工作,最近才轉職當心理測驗師和資料分析員。自言年輕時說話口吃,今天卻能以英語在學術會議上暢所欲言。用中文寫作,發表於港澳報刊,剛出書,信仰是基督教……」

這樣的介紹未必能使人相信文壇又多了一個散文作者,尤其不能使人猜想文章是那一門路。認識余創豪十多年了,那時他未還赴美,好像寫一點詩文。我們好長一段時間沒聯絡,假若不是前年上網偶然找到他的郵址,聯絡上了,人在港、美兩頭,也許未必再會相見。

我打開他設計得很美觀的中文網頁,讀他的散文。說了一些鼓勵的話,那時就想到他最終會出書。「九.一一」事件之後,余創豪表達了一些看法,卻非湊熱鬧去「反思」,也不是高呼報復而無視這次災難的背景。事實上,每遇到一個問題,他也會引經據典,徵引一下Thomas Kuhnparadigm(典範),談談Maslowself-actualization(自我實現),介紹一下Peter DruckerManagement by Objectives(目標管理)或什麼是Johari’s Window,美國政治和電影不在話下了。不過,馳騁學識一會兒後,總會拉緊馬韁,回到他最感興趣的東西文化問題上,而且不忘直說感受。我愛他散文的直率,何況還很有邏輯。大概受美國實用主義的影響,論及各種文化,也必為經驗之談,不似一些文化評論家常常抄書(或抄錯書),玩弄觀念,以偏概全。憑此,他的散文步向成熟。

《東西迷思》這書名並不顯眼,但恰好能概括余創豪的取材角度。對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文化,余創豪抱著開放而審慎的態度,既批評西方文化的自高自大、政治不正確、種族主義和消費主義,也不會忘記西方文化那不斷拓展完善的力量。為說出真實感覺,他不怕負起媚外之譏。身為中國人,他為優秀的中國文化自豪,但同時指出愛護本土文化不必以貶損外來文化為代價(〈對美國的妄斷〉)。他記得母親對他講過的章回小說,寒窗苦讀中不忘詩詞曲賦。然而負笈海外後,卻看到中國的文化英雄都拋不掉功名利祿,或是儒教的犧牲品。

近來語文又成為香港教育界的議題,《東西迷思》中談語文的五篇文章,真可說搔著癢處。〈由日本人的英文談起〉挖苦了日本人的英語水平,申論出日本人英語水平雖差勁仍可在科技和經濟上據領導地位。〈遊戲中文與雙重標準〉中美國人學中文的笑話令人噴飯。〈不論學問,只論語文〉論及在香港用英文學習的弊病,指出學問和語文不可混為一談,痛貶後殖官僚「英文強權」的心態:

有人認為英文是國際語言,學好英文有利於商業、科技和文化的發展,這不是環境需要嗎?這不是很有意義嗎?問題是:對於還未踏足社會或者放洋留學的中學生來說,這並不是貼身的需要和意義。而且,學習英文是一回事,用英文去學習幾乎所有科目是另一回事。日本與歐洲很多國家的商業、科技和文化都十分發達,但他們的學生並沒有用英語去學習歷史、物理、化學……一些語言學家指出:學習語言需要配合學生的程度,令學生能夠理解,而理解是其它學習因素的基礎。採用一種學生沒有充分掌握的外語去學習一些科目,只會削弱學生對那些科目的興趣和理解,若連學科的基礎也不穩,那麼又何來日後的發展呢?

觀念清晰,那些整天把「兩文三語」掛在口邊的人卻說不清楚。只有一個真正在外國生活多年、了解世界、尊重母語和智識的人,才會這樣思考。

讀《東西迷思》,最值得一想再想的,不止是文化的衝突性和相對性,反而是任何文化、傳統、典範,假如沒有自我更新的過程,都會固步自封,走向朽壞。因此,讀余創豪的散文,經常感到字埵瘨﹞@種對人和歷史的悲劇感觸。其來由,也許就是文化這種使人存在又使人異化的頑固根性。

悲劇以不同方式重演,難怪余創豪筆下盡多失路悲歌的英雄。總而觀之,《東西迷思》是一個尋夢人(尋美國夢、文化夢)為自己解夢的過程。作者的學殖和經歷就像賈寶玉掛在心口那通靈玉,憑著它,不斷觀照和解構少年時代那些不能參透的文化神話。

通訊處:香港荃灣郵局信箱950號

                陳德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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